午后的涂山暖阳和煦,仙雾袅袅,细碎金辉穿过灵树枝叶,落满雅致的静心殿。
白清鸢心底始终记挂着郁结多日的幼子,当日午后便拉着涂山竹溪一同去往涂九离的寝殿。
夫妻二人并肩而立,看着殿中满墙满案的丹青画像,眼底的戏谑早已褪去,只剩满心的郑重与疼惜。
二人轻声唤出闭门作画的涂九离,打算静下心来,好好与他彻谈一番。
几日闭门相思,少年本就清隽的脸庞清瘦了些许,眼底萦绕着散不去的落寞,往日鲜活跳脱的灵气淡了大半。
面对双亲,他不再掩饰心底的情愫,垂着眸,将自己此番下山的际遇、遇见刘悦、被温柔照料、最后被断然拒绝的始末,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当听闻自家儿子心心念念、画满整屋的姑娘,竟是一位世外仙子时,涂山竹溪与白清鸢皆是骤然一愣。
二人相视一眼,眼底满是意外与棘手。
难怪画上女子眉眼清冷绝尘,气质孤高出尘,不沾半分凡尘烟火,也无狐族的娇媚灵动,原来是真正的山间仙神。
白清鸢微微蹙眉,心底瞬间明白了难处。
凡尘俗世的情意纠葛尚且好办,可对方是逍遥世外的仙子,心性通透淡漠,看破红尘情爱,最是难以撼动。
这下,九离的一腔痴心,怕是真的难有结果了。
殿内安静片刻,涂山竹溪敛去眼底的复杂神色,看向垂首落寞的幼子,语气温和却格外郑重,耐心提点。
“九离,你且好好想清楚,你对这位仙子,是历经伤病、承蒙她温柔照料后的感念依赖,还是真正入心入骨的心悦?喜欢与爱,从来不能混为一谈,一时贪恋温柔,绝非长久情意。”
他身为一族之主,见惯三界情爱虚妄,不愿自家幼子错付真心,被一时的好感困住终生。
涂九离闻言,立刻抬起头,往日懵懂温顺的眼眸此刻无比澄澈严肃,没有半分迟疑,字字恳切。
“爹,孩儿分得清清楚楚,心里格外清醒。我是真的心悦她,绝非一时感念。”
话音落下,他方才强压下去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鼻尖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少年人无处安放的酸涩与不甘。
“可她从我化形之后,便一直对我格外冷淡。平日里除却三餐之时肯与我搭话,其余时候尽数将我无视,任我撒娇纠缠,半分情面都不肯给。”
“她亲口对我说,我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他微微抿唇,眼底满是不解与委屈,执拗地念着那一点微光。
“可我明明记得,我彻底恢复人形那日,她清清楚楚夸过我,说我生得很好看。”
那一句夸奖,是他藏在心底、反复回味多日的甜,也是他始终不肯彻底死心的执念。
他是真的动了心,从重伤被她收留,从她深夜温柔拢他入怀,从她日日悉心照料开始,一点点沉溺,满心满眼,再装不下旁人。
看着儿子这般情根深种、委屈酸涩的模样,白清鸢心头一软,心疼不已。
她沉吟片刻,眸光微亮,当即拿定主意,轻声道:“你也不必太过沮丧,此事或许还有转机。我们涂山族长活过上千年,见识广博,通晓三界诸事,或许他知晓世外仙子的性情规矩,能想出两全之法。我们即刻去问问族长。”
这话如同甘霖,瞬间浇灭了涂九离心底大半的阴郁。
黯淡多日的眸子骤然亮起璀璨星光,少年瞬间褪去沉闷,眼底盛满希冀,迫不及待地上前拉住白清鸢的衣袖,语气急切又欢喜。
“爹娘,那我们现在就去!一刻也不要耽误!”
见他终于有了几分往日的鲜活,夫妻二人无奈相视一眼,终究依了他,即刻动身前往族长府。
族长府邸坐落于涂山灵气最盛之处,古木参天,仙气厚重,静谧庄严。
年迈的涂山族长端坐殿中,听完一家三口的来意,听闻是族中最疼爱的小少主动了情思,心悦一位世外女子,并未立刻作答,只抬手示意涂九离将画卷呈上。
待涂九离小心翼翼递上那幅秋千安眠图,画卷缓缓展开的刹那,原本神色淡然、从容沉稳的老族长,瞳孔骤然狠狠一缩,周身的仙气都微微震颤几分。
他死死盯着画中女子清冷绝美的眉眼,神色剧变,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
“九离,你且如实告诉老夫,此番救你性命、与你相伴相处的,当真就是这位女子?”
涂九离被族长骤然凝重的神色问得一头雾水,满心懵懂,不明白一幅画像为何会让素来沉稳的族长失态。
他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了点头,笃定开口:“没错,族长爷爷,就是她。”
见他确认无误,族长久久凝视画卷,心绪翻涌不定。
片刻后,他转头吩咐身侧侍立的孙辈子弟:“去,取我书房密室那幅珍藏古卷画像来。”
少年应声退下,不过片刻,便捧着一幅泛黄陈旧的古画归来。
古画铺开,岁月沉淀的斑驳痕迹尽显,笔墨是数百年前的古朴风格。
两幅画卷并排陈列,一新一旧,跨越五百年光阴,画中之人,眉眼轮廓、身姿风骨,竟是分毫不差,全然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新画里的女子沐浴暖阳,眉眼藏着浅淡柔和,自带人间温润气息;
而那幅珍藏古画之上,女子眼神凛冽冰冷,淡漠疏离,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视万物众生如枯骨死灰,凛冽得让人不敢直视。
可唯独画卷边角处,寥寥几笔勾勒的山村百姓身前,她眼底藏着一丝难得的平静与温和,干净又悲悯。
族长俯身,指尖轻轻拂过两幅画卷,端详许久,千年阅历沉淀的眼底满是感慨与恍然,缓缓道出一段尘封的往事。
“这不是什么普通世外仙子,她是青苍山的山神。”
“无人知晓她具体生于何年何月,扎根青苍山岁月漫长,久到三界大多仙门都记不清她的来历。五百年前,老夫尚且年幼,曾随祖父下山途经青苍山,恰巧遇见过她。”
“那时她立于山道口,见我与祖父装束像是进山猎户,特意出声叮嘱,告知我们山中近日异兽躁动、地势凶险,切莫深入,免得遇险伤身。时隔整整五百年,老夫今日再见这眉眼,分毫未变,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话音落下,涂山竹溪与白清鸢同时心头巨震,满脸惊愕。
五百年不变容貌,扎根一山之地,是真正的上古山神,寿数无垠,心境早已超脱凡俗情爱。
二人瞬间彻底明白,为何这仙子心性清冷淡漠,对情爱毫无执念,为何九离百般纠缠,她始终无动于衷。
活过漫漫岁月的山神,见惯沧海桑田、离合悲欢,早已看淡世间一切儿女情长。
族长抬眼,看向满脸憧憬的涂九离,沉声询问:“九离,你方才说,这位山神仙子待你温柔?”
涂九离用力点头,眼底满是笃定的眷恋,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倾心:“嗯,她待我极好,格外温柔。”
“她素来嘴硬心软,看着清冷疏离,实则最是善良心软。我重伤无助之时,是她收留我、照料我;我修行微弱之时,是她周身灵气温养我。”
少年细细细数着心底的温柔,眉眼弯弯,满是赤诚。
“她看着清冷淡漠,实则身娇体软,待我万般纵容,唯独性子太过刚烈执拗,始终不肯松口,不让我踏入她的主院半步,不肯给我半分机会。”
只是他不知,他心心念念、万般贪恋的片刻温柔,不过是这位亘古山神,漫长孤寂岁月里,转瞬即逝的一点恻然善意。
而他这场始于青苍山的倾心,从一开始,便隔了五百年岁月鸿沟,隔了凡神殊途,注定是一场遥遥无期、求而不得的漫长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