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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告别

尽调对象是前评委

周三的傍晚,沈清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天色,办公室里的灯已经亮了大半,空调的风从头顶的通风口吹下来,带着干燥的凉意。她面前的电脑屏幕是亮着的,上面摊着一份她下午打开的旧项目结项报告,光标停在第六页的某个段落末尾,闪了将近二十分钟没有动过。

她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

干脆把文件关了,合上电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任为的消息是下午发来的,说今晚见一面,地点还是上次那家餐厅。她回了一个“好”字之后就把手机放进了包里,然后站起来穿外套。旁边工位的林溪刚刚从会议室回来,手里抱着一摞资料,看到她站起来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你今天怎么走这么早?”

“约了人吃饭。”

林溪把资料放到桌上,眉毛挑了一下:“谁啊?”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非要工作日晚上约吃饭?”

“林溪,你上次问我的那些问题——”沈清穿好外套拎起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我今晚之后应该能给你答案了。”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慢慢从疑惑变成了一种“我果然猜对了”的微妙兴奋。她压低了声音:“那你快去,回来跟我说。”

沈清走出办公区的时候脚步比她预想的快了一些。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她看着镜面不锈钢轿厢壁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头发扎得比平时稍微紧了一点,外套穿的是那件浅色的薄风衣,因为入夜之后会凉。她发现自己在出门之前下意识地多花了几分钟打理了一下自己——这个发现让她有点想笑,也让她更加确定了一件事:她确实是在意今晚的。

到了那家餐厅的时候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走进去,报了名字之后被领到了上次那张靠窗的桌子。服务员送了一杯水过来,她坐在椅子上,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安静地等着。窗外的街道上人流还在来来往往,八月末的夜晚已经有了初秋的气息,路灯和店面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把整条街的夜色铺成了暖色调的碎片。

任为到了。他走进来的时候沈清第一时间就看见了他——浅色的亚麻衬衫,深色的长裤,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或电脑,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他看到她的位置之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把外套搭在了椅背上。

“等多久了?”他问。

“刚到几分钟。”

服务员送来菜单,两个人都没有立刻翻,像是这个动作并不着急。沈清看着他的脸,在那盏暖黄色的桌面灯下面他的轮廓被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一层很浅的暖边,让她想起他们在深圳那个雨天的傍晚,她湿着头发站在酒店大堂里,也是这样的暖光落在他的脸上。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沈清问。

“八点四十。得早起。”

“那今晚别太晚回去。”

“嗯,”他说,“但今晚想多坐一会儿。”

沈清没有接话,低头翻开了菜单。她的目光扫过菜名的时候并没有真正在看哪道菜,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的那个人身上,隔着一张桌面的距离,隔着一盏灯的暖光。她点了一碗面,他也点了一碗,加上两道小菜,然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在等着上菜的空隙里安静地交换着目光和不易察觉的呼吸节奏。

“行李都收好了?”沈清问。

“收了。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电脑和充电器。录节目跟出差不太一样,不用带太多正装,日常穿的就行。”

“录制是封闭的吗?”

“应该是。节目组说拍摄期间手机基本要保持静音状态,白天都在录影棚里,只有晚上收工了才能看消息。”他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但我会每晚看的。”

沈清看着他说出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他的表情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决定好的事。她低下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发现自己的心跳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一面鼓在胸腔里被轻轻敲了一下,余音缓缓扩散开。

“你会不会忙到没时间看手机?”沈清问。

“不会,”他说,“再忙也会看。因为知道有人在等。”

沈清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没有追问“你怎么知道有人在等”,因为她知道那是一个不需要追问的问题。她在等这件事他从深圳的雨夜就已经知道了,从他第一次叫她名字的时候就已经确认了,他不需要等她亲口承认才确认这件事。

面上来了。冒着热气的碗放在桌面上,汤面清澈,上面浮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片薄薄的牛肉。沈清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但吃得比平时慢——因为这一顿饭结束之后明天的这个时间他们之间就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了。她想让这一顿饭延得长一些,不要那么快就吃完。

“你到了之后要先拍什么?”她问,夹了一筷子面但没有立刻送进嘴里,搁在碗沿上晾着。

“第一天应该是跟其他几位带教老师碰面,了解一下节目流程,后面才是正式拍摄。”他也夹了一筷子面但没有吃,停在半空中像是跟她同步一样,“具体怎么拍我不太清楚,但大概就是带实习生做项目,跟你在华瑞做的那些事差不多,只不过有摄像机拍着。”

“那你肯定带得好。你本来就是那种会带着别人往前走的人。”

任为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后变得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是被那句不经意的评价触到了某个他没有预料到的地方。然后他低下头,把筷子上那口面送进了嘴里,慢慢地咀嚼着,没有说话。

吃面的过程并不长,但两个人都刻意把节奏放慢了——夹菜的速度慢了,咀嚼的时间长了,中间穿插的对话也多了。任为说了他大概知道的其他几位带教老师是谁,沈清说她前两天在看一个关于offer节目的复盘文章看到他的照片了。他们聊了一些轻松的、不需要思考的话题,间或停顿片刻,安静地喝着水或看着窗外。这种节奏让沈清觉得今晚的时间没有被急匆匆地花掉,而是被仔细地铺开来了。

面碗见底的时候,沈清放下筷子,端起了旁边的那杯水。她喝了一口之后把杯子放回去,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对面的人。

“那你去了之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点,“还能发消息吗?”

“能。每天晚上收工之后会看手机。你想发就发,我可能不会立刻就回,但一定会看到。”他说,“你发什么都行。项目的、日常的、或者没什么事就想发一句的,都可以。”

沈清没有再追问。她把那个“你发什么都行”收进了心里,妥帖地放好,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街道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两个人在餐厅里又坐了一会儿。等到服务员第三次来问要不要加东西的时候,任为笑了一下:“走吧,不早了。”

沈清站起来穿外套的时候任为已经帮她把椅子推进去了,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夜风迎面而来,带着八月末特有的微凉,吹动了沈清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别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感觉到空气里秋天的气息已经很近了。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了一段。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急迫的归程,就是让脚步自然地在人行道上前行,穿过一盏一盏路灯投射下来的光影交界线。

“到了那边住的地方怎么样?”沈清问。

“节目组统一安排的酒店,应该不会差。就是可能没什么私人空间,每天拍完回房间才能歇一歇。”

“那你要自己记得吃饭。录节目节奏紧的话容易忘。”

任为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有点意外。”

沈清也被自己说笑了:“也是,我确实没资格说这句话。那算互相提醒吧,你记得吃晚饭,我尽量不加不必要的班。”

“成交。”

两个人又走了几步,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往左是沈清回家的方向,往右是任为停车的地方。他们站在路口交接的地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条朝着不同方向延伸的线条。

任为转过身看着她:“那我走了。”

“嗯,”沈清说,“到了跟我说。”

“会的。”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离开。沈清也站在原地没有动,像是两个人都在等着对方先迈出那一步。最后是任为先动了——他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动作,只是看着她,声音平缓但清晰:“记得我说过的话。有事随时找我,没事也可以。”

“好。”

“那我走了。”他转过身往右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沈清。”

“嗯?”

“秋天到了。”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暖金色的剪影。他说“秋天到了”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沈清听出来了——那句话的后面藏着一整段话。秋天到了,秋天是未名湖最好看的季节,秋天是一年之中最适合散步、适合见面、适合一起走很长一段路的季节。一个月之后秋天还在,那个时候他会回来。

“秋天到了,”她重复了一遍,“等你回来的时候还在。”

任为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过身沿着右边的街道走了。沈清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次一次被照亮又变暗,走远了一段距离之后融入了夜色里的人群,最后消失在街道拐弯的地方。

沈清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个路口又停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的时候把路边行道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秋天确实到了,她想。夏天好像过得太快了,快到她还来不及把那些在项目间隙里悄悄生长的东西全部整理清楚,秋天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转过身往回家的方向走。走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知道他大概正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不可能在驾驶途中给她发消息。但她还是在那个对话框里停留了几秒钟,然后锁了屏。

回到家之后她换了衣服洗了澡,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客厅的灯是开着的,桌上放着上次看了一半的那本《时间的秩序》,封面朝上,书签还夹在第二十三页的位置。她拿起来翻了翻,翻到了他夹登机牌的那一页,登机牌还在原来的位置,被压得很平整。她把登机牌抽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座位号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她把登机牌重新夹回去,把书放到茶几上,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十点半。他应该已经到家了。

她正想着要不要发一条“到了吗”的消息,对话框里忽然跳出了一条新消息。是任为发来的。就一句话:“到家了。放心。”

沈清看着那三个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笑了出来。她打了两个字发回去:“好的。”然后又加了一句:“早点睡,明天早起。”

任为回了一个“好”字。

沈清看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茶几上。客厅的灯光暖黄而安静,窗外的夜色已经进入了深夜的深蓝,楼下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走动了。她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把今天晚上的每一个画面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他低头吃面的样子、他说“秋天到了”的时候微微弯起的嘴角、路口处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她把它们全部收好放好,然后站起来去睡觉。

明天她也会照常起床、照常上班、照常做她该做的事。只是手机里会多了一个坐标,一个名字,一个“到了说一声”之后正在兑现的承诺。一个月的距离不算什么,她对自己说。春天认识的人,夏天熟络了,秋天正好可以走得更近。她会等,也会让自己被等到。

她关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着窗帘的边角,像一个温柔的信号——秋天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