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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现场默契

尽调对象是前评委

周六早上八点半,沈清和任为在华瑞深圳研发中心一楼的前台汇合了。

深圳的早晨来得比北京急一些,天亮之后不久热度就跟着起来了,好在研发中心里空调足,一进门就是一股清凉干燥的气流迎面扑过来。研发中心的负责人姓马,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把两个人领进了三层的一间大会议室里。

“我们这边资料都备齐了,”马经理把两摞文件放到桌上,“财务、法务、业务三个板块的文件我分了三叠,你们按需调用就行。研发团队那边有几个人一会儿也下来,如果有什么技术层面的问题可以直接跟他们聊。”

沈清坐下来打开电脑,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排布,习惯性地先确认电源和网络的位置。任为坐在她对面,已经把那三摞文件简单翻了一遍,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标记了起始位置,然后把其中两摞往沈清的方向推了一下:“财务相关的这摞跟你们华泰对口最直接,你先过。法务那边我先看,有交叉的部分再合。”

“可以。”沈清接过那摞文件,低头开始翻。

深圳的研发中心比沈清预想的规模要大一些,大约七八十人的团队,涵盖硬件工程、软件开发和产品测试三个方向。华瑞的高端影像设备的核心模块有一部分是在这里完成设计和调试的,所以跟研发相关的知识产权合同、技术合作协议、以及研发人员的劳动合同和保密协议,都是这次尽调的重点板块。

沈清先看财务相关的部分——研发支出的归集和资本化处理是港股审核里经常被盯住的点,华瑞在这方面的操作是否规范,直接关系到招股书里那几页最核心的披露内容。她一份一份地翻过去,把数字记录和对应合同条款做了交叉比对,遇到对不上的地方就在旁边贴一张淡黄色的便签纸做标记。

坐了大概一个小时之后,马经理带着研发团队的两个核心成员过来了。一个是硬件总工,一个是个软件架构师,都是技术出身,说起话来习惯用大量的专有名词和型号代码。沈清听了一会儿发现有些地方她跟不太上,但她没有硬撑,而是直接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个问题清单,等到一个合适的间歇把清单递了过去:“王总,这几个技术参数我不太确定对应的商业应用场景是什么,您方不方便用通俗一点的方式解释一下?”

硬件总工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这个提问方式……把技术语言拆成了商业逻辑来问的?”

“毕竟最后上市的时候,港交所那边的审核人员也不一定懂技术细节,他们看的是这个技术能带来什么商业价值。我先把这层逻辑理清楚,后面写披露的时候才有底气。”

总工点了下头,开始解释。沈清一边听一边记,偶尔追问一两个更细的点,旁边任为偶尔会插一句把总工的解释转换成更严谨的法律语言表述,三个人之间的节奏流畅得像一台运转顺滑的机器。

等到总工和架构师离开之后,沈清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肩膀。坐了两个多小时没动地方,腰背已经开始发僵了。

“你刚才那个提问的方式很聪明,”任为坐在对面,正在翻一份他刚看完的技术合作协议,“先把技术语言转化成商业逻辑再问,对方不用来回兜圈子解释术语,你也听得快。节省下来的时间至少半小时。”

“以前跟研发项目的时候踩过坑,”沈清说,“那时候不懂技术细节,硬生生坐在会议室里听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听懂,回头又花了一下午补课。后来学的教训——与其听不懂还硬坐,不如直接让人家把我当外行讲。”

“你这不是外行,是你把每一层都拆到了自己适合接收的那个口径上。”任为低头在协议旁边写了一个批注,然后把文件翻过去,“跟聪明人合作的感觉就是,你从来不需要解释两遍。”

沈清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看资料。但她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她,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实。

上午的工作持续到了十二点半。两个人把各自负责的部分过完了一大半,核对完交叉项之后合了一次意见。沈清提了一个关于研发资本化处理的细节问题——华瑞把某些研发设备的折旧全部计入了资本化支出,但其中有一台设备有明显的试验性用途,她不确定能不能按资本化走。任为翻了翻对应的设备采购合同和验收记录,给出了一个初步判断:“可以走资本化,但最好把设备的用途说明和验收报告附上,单独列一段解释。你不附的话后面港交所的人可能会质疑,但你附了之后他们一看——你主动说明了——就没什么可继续追问的了。”

“那我标记进补充材料清单。”

“好。”

午饭是在研发中心楼下的食堂解决的,跟着马经理和其他几个华瑞的员工一起。沈清和任为端着餐盘坐到一张靠窗的桌子边。食堂的饭菜做得中规中矩,白米饭、两个炒菜一个荤菜加一碗汤,谈不上多好吃但量足够,忙了一上午的人坐下来吃什么都香。

沈清埋头吃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到对面任为的餐盘,她顿了一下。

他的餐盘里,米饭被压得方方正正地聚在左上格,炒青菜单独放在右上格,荤菜放在左下格,汤碗单独放在右下格。四格东西各自安分地待在自己的区域里,没有一粒米饭越界到菜格里,也没有一滴汤汁从碗沿滑到盘面上。他正在夹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细嚼慢咽每一口。

“你有强迫症?”

任为抬头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然后笑了一下:“算是吧。习惯了菜和饭分开,混在一起总觉得不对。”

“那如果有汤汁流到米饭上呢?”

“那就只好把那一片米饭都吃掉了。”

沈清笑出了声。旁边正在收拾餐盘的马经理听到了笑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也跟着笑了:“沈总才注意到?任律师上次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他吃饭那个盘子的分区比我们仓库货架还整齐。”

沈清被这句话逗得又笑了一下,但她注意到任为被调侃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反应,只是继续慢悠悠地吃饭,偶尔抬头回一句“你仓库货架要是这么整齐就好了,上次我路过看了一眼全是乱放的箱子”,语气懒懒的,带着一种很轻的京腔。

吃完饭在食堂门口等电梯的时候,沈清侧过头看了任为一眼:“你吃东西一直这么慢?”

“从小养成的习惯,”他说,“家里吃饭的时候就慢慢吃,吃快了会被长辈说。”

“那你在竞天食堂也这样?一顿饭吃四十多分钟?”

“一般不吃食堂。要么在办公室随便吃点,要么出去吃,不赶时间的话就慢一点。”

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门合上之后轿厢里安静了几秒。沈清站在前面,任为站在她斜后方,她能看到他的侧脸映在不锈钢轿厢壁上的倒影,线条被金属表面软化了一些,看起来比真人还要温和几分。

“下午继续还是休息一会儿?”任为问。

“继续吧,早点弄完早点出结论。明天还有一天。”

“好。”

下午的工作强度比上午还大一些。华瑞的技术合作协议比预想的多了几份,每一份都要逐条过,关注的重点是知识产权归属和授权使用范围的表述是否清晰。沈清坐在电脑前一项一项地录入关键信息,任为在旁边核对纸质文件的对应条款。两个人配合的方式大概是这样:沈清先读电子版提取核心信息,任为同时过纸质版确认一致性和潜在合规风险,遇到有出入的地方两个人当场核对,确认之后由沈清录入备注。

这种分工没有事先讨论过,完全是自然形成的默契。马经理中途路过会议室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两个人一个对着电脑一个对着文件,谁也没有说话,但各自的动作都跟着对方的节奏在走,像是已经配合了很久的老搭档。

“这两个人搭在一起效率很高,”马经理在走廊里跟助理说了这么一句。

下午五点的时候,当天的工作计划完成了。沈清关上电脑伸了个懒腰,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深圳的阳光在傍晚的时候变成一种柔和的金色,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会议室的地板上,拉成一条一条的暖调光影。

“收工吧,”任合上最后一本文件夹,“今天进度比预期的快。”

“嗯,明天上午把剩下的尾收完,下午再做个汇总,周一就能回去了。”

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沈清把电脑和文件收进包里的时候,想起昨天晚上任为说的那句“明天晚上收工之后带你去吃肠粉”,但她没有开口提。她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也不打算主动去提醒——如果他记得自然会提,如果不记得,那就不吃。

两个人走出研发中心大门的时候,深圳傍晚的风迎面而来,暖湿温润,跟北方干燥微凉的傍晚完全是两种质地。沈清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长长的呼吸了一次。

任为站在她旁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回裤兜里:“走吧,今天收工早,带你去吃那家肠粉。”

沈清侧头看他:“你还记得?”

“我说了的事一般会记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正低头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沈清看着他的侧脸,暮色里他的轮廓被一层淡淡的金线描过,表情平静,语气平常,但“我说了的事一般会记得”这句话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

他不仅记得她说过的关于项目的话,记得她提过的建议、关心过的细节,也记得自己答应过她的小事——带她去吃肠粉,在春天带她去未名湖。这些事对他来说不是随口说说的客套,是他说了就会去做的事。

“那走吧,”沈清说,“我正好饿了。”

两个人并肩走上深圳傍晚的街道。路灯刚亮起来,天色还是那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柔和的过渡色,白天的热气正在慢慢退去,风里带着植物和晚饭的香气。沈清走在他旁边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但她没有刻意去辨认这种轻快到底是因为肠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觉得可能两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