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沈清正在工位上修改华瑞项目的财务数据汇总表,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她瞥了一眼,是周总监发来的消息:"华瑞那边CFO刚才打电话过来,说下周三港交所那边有一个窗口期,他们想赶一下进度。你跟竞天那边商量一下,尽调范围能不能压缩一点?"
沈清看着屏幕上的字,没有立刻回复。她等了大概半分钟才打字过去:"压缩到什么程度?"
"你先跟律所那边沟通,看能不能把境外子公司的实地核查先放一放,走桌面尽调。别的正常推进。"
沈清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华瑞CFO想赶进度她能理解——港股上市的窗口期确实讲究节奏,耽误了一班车可能要多等好几个月。但境外子公司的实地核查这件事她心里有数,华瑞在海外的几个实体的运营状态并不完全透明,光靠桌面资料很可能查不出真实情况。如果后面出了问题,责任不在律所那边,在投行这边。
她没有直接回复周总监,而是先给任为发了一条微信:"任律师,打扰一下。华瑞这边想压缩尽调范围,境外子公司的实地核查可能要先放一放,走桌面尽调。你这边怎么看?"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圆珠笔。大约过了五分钟,任为的消息回来了:"电话方便吗?"
沈清立刻回了一个"方便",然后她从工位上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空会议室里关上了门。她在会议桌边坐下来,拨通了任为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沈总。"任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面对面的时候要稍微紧一点点,但依然是那种不急不躁的节奏,"周总监的意思是不是想赶下周三的窗口?"
"对,"沈清说,"CFO那边递话过来的,说窗口期很紧,想把境外子公司的实地核查往后挪一挪,先拿桌面资料推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沈清能听到任为那边隐约的翻纸声,像在翻什么文件。
然后他说:"我不建议。"
他的语气很平稳,没有抬高的意思,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的。但那三个字的分量很清晰,像一个干净的落点。
"境外子公司的实地核查,我建议不要省。"任为继续说,"华瑞在东南亚有两个实体,去年年报里披露的营收占比加起来是百分之二十三。这两个实体的运营资质和实际经营状态,桌面材料只能覆盖到工商注册层面,真正的运营合法性和持续经营能力必须到现场去确认。"
沈清没有反驳他。她心里清楚他说的是对的,而且她自己在周总监发来那条消息之前就已经做过这个判断。但她也知道周总监那边的压力是真实的——投行的项目周期评估里面,每一周都有它的价值,推迟一周可能意味着后面跟其他项目的衔接都要跟着调。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说,"但华瑞那边想要赶窗口,周总监让我回来跟你沟通。我是想先听听你的立场,再回去跟周总监谈。"
"那你听完了,"任为的声音很稳,"我的立场是尽调范围不能压缩,境外子公司必须去。这是对项目的保护,也是对沈总你的保护。"
沈清拿着手机安静了一下。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电话那头对方隐约的键盘声混在一起,隔着电流的杂音,有一种奇怪的亲密感。
"但我也理解你们这边的周期压力,"任为又说,声音低下去了一些,"所以我在想能不能做一个折中——实地核查时间去短一点,原来我们规划的是每家三天,改成每家一天半,华瑞那边配合得好的话,两天半走完两家。资料提前发过去让他们备齐,我让赵颖把核查清单做成逐项打分制,人到现场只做重点节点的确认,不走全流程铺开。"
沈清听着他的话,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时间了。两天半的境外核查加上往返,大概四天左右可以完成。如果从下周一开始筹备,下下周就可以动身,并不一定会耽误下下下周的那个窗口。
她说了自己的想法,电话那头的任为似乎笑了一下——极轻的一声,几乎被电流声掩盖了。
"那就按你的时间走,"他说,"你定的周期我有信心。"
"行,"沈清说,"那我跟周总监汇报的时候提这个折中方案。你那边把核查清单调整完之后发我一份,我同步准备华瑞那边的配合安排。"
"没问题。"
"那先这样,多谢任律师。"
"不客气。沈总,下午好。"
电话挂断了。沈清坐在空会议室里,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自己的脸,表情比接电话之前松弛了一些。她忽然想起林溪那天说过的某句话,具体内容记不太清了,但大致意思是"跟九爷开会从来不会被抢话,但他开口的时候你一定想听"。
刚才这个电话里他没有抢她的话,但他说"我不建议"的时候,那种温和的坚决,确实让人想听下去。而且他给出了替代方案,不是把问题丢回来就算了。
沈清站起来收拾了一下呼吸,推开会议室的门回到了工位。林溪正趴在她桌上往她电脑上贴便利贴,看到她回来了立刻直起身:"你去哪儿了?"
"接了个电话。"
"谁的?表情看着不太一样。"
"没什么。"沈清坐下来打开电脑,避开了这个话题。她先把刚才电话里跟任为商量的结果整理成了一段简明扼要的文字,发给周总监。周总监的回复很快过来了:"折中方案可以接受,你去推进,别拖着。"
沈清回了一个"好",然后给任为发了一条:"周总监同意了。按折中方案推进,你清单调整完发我。"
任为回了一个字:"好。"
沈清看着那个"好"字,忽然发现两个人的对话已经越来越短了,没有前缀后缀的客套,就是干净利落的对接。这说明信任已经建立起来了——谁都不需要多写几行字来证明"我态度很好"。
她正想着,林溪从旁边探过头来:"你刚才打的什么电话?感觉你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打字。"
"竞天那边的,沟通尽调范围压缩的事。"
"怎么说的?"
沈清想了想,把刚才的过程大概讲了一遍。
林溪听完,圆珠笔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忽然咧开嘴笑了。
沈清看她一眼:"笑什么。"
"他好温柔地把你驳回了。"
沈清愣了一下:"什么叫温柔地把我驳回了。"
"你看啊,"林溪掰着手指头数,"首先他说'不建议',不是'不行'。然后他解释理由,解释完给了折中方案,方案里还主动提到了帮你们缩短现场时间、提高效率。全程没有一句'你这样不对',但最后你按照他的方案走了,而且你现在是不是还挺高兴的?"
沈清张了张嘴,发现她确实反驳不了。她确实按照任为的方案走了,而且她确实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所以我说嘛,"林溪拍了拍她的肩膀,"九爷就是九爷,把人驳回了人家还不觉得被驳了,还觉得他说得对。这就是本事。"
沈清没理她,低头继续做事。但她脑子里确实在转刚才那通电话的每一个节点——他说的每一句都踩在点上,没有一句多余,也没有一句带有压制意味。他跟她说话的方式是"我跟你站在一起看这个问题",而不是"我比你站得高所以你要听我的"。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任为把调整后的核查清单发过来了。沈清打开扫了一遍,发现他确实按照电话里说的那样把清单改成了逐项打分制,每一项都标明了"必须现场确认"和"可桌面替代"的区分。她看了五分钟,然后关掉文件,给任为发了一条微信:"清单收到,很清晰。"
任为回了一条:"下周具体时间你定,定了告诉我。我随时。"
沈清看着那四个字,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我随时。这话说得太随意了,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但她知道一个律所合伙人的时间是什么样的——会议排满、文件堆成山、每天有无数的人等着跟他说话。
他说随时,是因为他愿意。
这个念头在沈清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她压下去了。她给任为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林溪在隔壁工位喊她:"走吧沈清,今天不加班了,请你吃火锅。"
沈清犹豫了一秒:"我还有件事没做完。"
"明天再做,走啦走啦,你再不跟我吃饭我就要饿死在工位上了。"林溪已经把外套穿好了,拎着包站在她旁边。
沈清只好关了电脑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前台,沈清看到那里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叶子绿油油的,跟她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样子完全是两回事。
她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两秒钟,脑子里飘过一个不着边际的念头——任为办公室里有绿植吗?他那种人应该会养点什么吧,而且大概率能养得好。
这个念头太不着边际了,她自己都觉得好笑,于是跟林溪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嘴角微弯了一下。
林溪在旁边盯着她看:"你笑什么?"
"没什么,在想你请客吃火锅这件事。"
"我什么时候说请客了?AA!"
沈清笑得幅度更大了一些,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四月底的暮色里。
而同一时刻,任为坐在32层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改好的核查清单,手里拿着手机反复看那条"好"字消息。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在上面打了一行字:"那本书看了吗?"
打完他看了几秒,又删掉了。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在清单上做最后几处批注。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挂着,他也没刻意收。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暮色缓缓落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