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先生兴许是病了。
他对待我爹的态度一天比一天更加谄媚,这是最为我所厌恶的,同时,我也颇感失落,我原以为在这偌大的宫里,在污浊的人流中,他会是一股来之不易的清流,然而他终究是彻底融入进去了。
爹的病情加重了,每日上朝时,都需要有人抬着他坐上龙椅,我也不得不开始站在他身边旁听,时时伺候着他,日复一日,他也不怎么说话了,只是坐在那,不知生死,我又被迫成了话事人,那年我九岁。
我俯视台下跪倒的一片乌泱泱的人海,只觉得恶心,他们的嘴里无不充斥着空洞的赞颂和千篇一律的祝福,他们嘴上挂着我爹和我,私下却连一个来看望爹的都没有,只有御医告诉我爹需要静养,不可动气。我明白此时分辨忠奸已经毫无意义——这帮吃干饭的大臣中都没有一个忠的还分个什么。
我每天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从大殿门前爬升,往西边下落,感觉太阳一天比一天走得快,龙椅上不坐人了,娘被迫离开后宫,跑来帘后听着。
一屋人被召在一起讨论国事,到头来却什么都没谈成,我提议开仓救济旱区饥民,却发现仓内空空如也,比老鼠啃的还干净,而某些人的肚子倒是大了不少;我提议修筑工程预防洪水,却发现用于建设的材料都被融进了某些人新修的宅邸;我提议在海啸前迁移沿海的居民,却得知地方官员互相推诿,误了疏散事宜,导致无数人枉死…
大臣们每天都在把这个地方发生暴乱,那个地方有大量灾民逃亡一类的消息往我耳朵里塞,他们的作用也仅限于此,我倒很庆幸他们会和我说实话,不至于让我说出诸如“何不食肉糜”的蠢话。
这对我来说完全是折磨,原来这么多年爹都是这样过来的吗?不,他比我有本事多了,他至少能在表面上压住他们,光这点就够我学的了。
每个夜晚,我都会独自跪在祖庙为我爹祈福,咸腥的海风拂过脸庞,似乎是在肆意嘲弄我的悲惨命运,才先生静默跪在门外陪着我,我天真地以为他良心发现,毕竟别人可是都没来过这里,我抱住他,泪水已经浸透了衣袖,君子论迹不论心,哪怕第二天就可能被他背叛,我也选择在此刻短暂地相信他,然后支开他,去找我爹。
这天晚上,爹的房间彻夜亮着灯,他根本无法入眠,只能躺在床上喘着气,先前还能吃流食,现在只能喝水了,御医和我说爹其实早就活到了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吊着这一口气。我也不知道他还能像这样喘多久,但我担心照这样下去,我要先他一步去了。
他现在瘦得吓人,活脱脱一副骨头架子,我都怀疑躺在这里的是从哪个地方逃过来的饿殍,而不可能会是我爹。
他的遗言我已提前知道是什么了,毕竟他现在再也讲不出来别的话了。
我长叹口气,关上屋门,打算到花园去散心,这里倒算得上欣欣向荣,花草的精力都挺旺盛的,心情还未放松多少,角落的小屋里传来一阵低语。
“您确定了吗?”这是才先生。
“肯定啊,玉鸳鸯就在太子身上,这是惯例不是吗?”这人我不认识。
“好,这样就好办多了…”
我没吭声,蹑手蹑脚地离开了花园,第二天,才先生来上朝时,发现身旁站来两个侍卫。
“你们这是?”他还一头雾水。
“大人,您昨天晚上做了什么自己清楚。”
“打吧。”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朝两名侍卫挥手示意,他们一人按住一边,把才先生绑在长凳上,随后抡起两人高的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打在才先生的臀部。
“呃…啊!这是为何?”
我背过身,在听到一百次声响后叫停了这次行刑。
退朝后,我去狱中看望才先生,他躺在干草堆上,披头散发,屁股那块还是红的,能看到明显的血迹。
“老师,我知道不止您一个人,如果您把他供出来,我马上放你走。”
“那人是…”才先生把披散在前额的头发往脑后捋,月光映照出他满头的血迹,我下意识地转过头,不再敢直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