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雍的秋日渐深,殿外梧桐落了一层薄金。
连日刺杀风波尚未平息,宫中戒备比往日森严数倍。嬴政端坐在御案之后,指尖捏着一卷尚未批复的奏疏,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白起立于殿侧阴影之中。
自阿轲夜袭那一晚过后,他身上旧咒躁动愈发频繁。蚀骨的痛楚藏在铠甲之下,他刻意收敛所有异样,将那份翻涌的梦魇独自咽下。远赴边境的念头,已经在心底盘旋许久,只是迟迟没有递上那封请命奏折。他不愿拖累君王,可每当目光落向前方那道玄色身影,离去二字便重若千钧,难以落笔。
内侍轻步入殿,躬身启禀。
“陛下,稷下学院的庄周先生于宫门外求见。”
嬴政抬眸,眉梢微动。
庄周,曾于少年之时点拨过他,亦可算得上一句师父。稷下逍遥客,世人都说他梦蝶忘尘,不问俗世纷争,此番不远千里离开稷下,忽然到访玄雍,绝非偶然。
“宣。”
不多时,一道清逸身影缓步踏入大殿。
那人宽袖素衣,发间束着简单玉簪,周身萦绕淡淡的草木气息,手中常伴一只翩跹梦蝶。庄周神色平和,不见朝堂之上的拘谨,仿佛这森严的紫宸殿,于他而言不过一处寻常歇脚之地。
他目光先掠过王座之上的嬴政,而后不经意,落向暗处伫立的白起。
那一瞬间,白起肩甲微不可察地绷紧了。
深埋血脉之中的诅咒,似乎感知到了来自稷下术法的窥探,皮肉之下,有阴冷的虫豸一般的痛感悄悄蔓延开来。
“许久不见,玄雍的君主。”庄周声音轻缓,如同落于水面的秋叶,“叨扰陛下了。”
嬴政放下竹简,身体微微前倾。
“老师远道而来,不必多礼。不知稷下之事繁忙,何以踏足玄雍皇城?”
庄周没有径直作答,抬了抬手,那只梦蝶脱离掌心,悠悠穿过殿中流动的烛烟,朝着白起的方向飞去。
蝶翼轻轻擦过白起冰冷的青铜镰刀刃边,停在了暗沉的甲胄之上。
白起垂着眼,没有动。
只有他自己清楚,诅咒正在嘶吼,每一寸被魔道侵蚀的骨骼都在抗拒这来自庄周的窥探。
“我并非为朝堂而来。”庄周缓缓开口,视线重新落回嬴政,“梦中窥见玄雍黑雾缠绕,一股古老嗜血的咒力,正在一点点吞噬一个本该归于沉寂之人。”
嬴政心口骤然一紧。
他没有向任何人传信稷下,没有求助庄周,对方却已经看透症结。
“老师指的是白起。”嬴政语气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正是。”庄周缓步向前,梦蝶自甲胄飞起,折返回到他的袖间,“芈月留下的魔道诅咒,早已与他血脉相融。扁鹊的医术,可缓皮肉之苦,却割不断根植灵魂的枷锁。药石,治不了梦魇。”
阴影之中,白起终于出声,声音低沉沙哑。
“老师不必费心。此乃我命数。”
他早已做好了打算,待时机成熟,便请旨远赴北疆,将这一份随时可能失控的灾祸,带离嬴政身边。与其等到诅咒彻底爆发,有一日刀刃朝向玄雍,朝向他守护的君王,不如主动远离。
庄周侧过头看向他,逍遥的眼眸里并无怜悯,只有通透。
“逃避解不开诅咒。你想远走边境,隔绝君王,以为这般便能护他周全?”
一语戳破心事。
白起周身寒气陡增,紧握了手中镰刀,金属环扣发出一声细微刺耳的摩擦声。
嬴政猛地转头望向白起。
心底那份连日来挥之不去的焦灼,此刻终于有了落点。原来白起这些日子刻意疏远,沉默回避,暗地里竟已经做好了离开皇城的打算。
一股闷堵涌上喉头。
大殿之中一时寂静,烛火噼啪轻响。
庄周看着二人之间无形拉扯的屏障,轻声道:
“诅咒最狠之处,从不是魔道噬身。是心魔。
你们二人羁绊太深,这份牵挂,既是枷锁,亦是唯一破局之机。只是眼下,你们都选错了方式。”
粉蝶绕着殿中烛火盘旋一圈,而后消散于微光里。
“我可以暂压咒乱,却不能替你们做出选择。玄雍的君主,玄雍的战将,前路如何,终究只能由你们自己走下去。”
秋风穿过殿门,卷起一地落叶。
嬴政望向阴影里沉默的白起,二人隔着遥遥一段距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先一周写一章吧,中秋时应该能日更,学校管太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