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白昼渐渐拉长,暖融融的日光洒落城市街巷。
这段时日,千韩总能察觉到安安状态不对。表面上安安照常上课生活,眉宇间却总笼着一层散不开的倦意,课堂上偶尔失神,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夜里多半睡得不安稳。千韩没有反复追问心事,只是默默把一切看在眼里。
恰逢周末天气晴好,千韩约安安来自己家中。千韩家院子里种着丁香,眼下花开得正好。
院墙之下,一大丛丁香蓬勃盛放,一簇簇淡紫色小花缀满枝桠,细碎花瓣层层相拥,清浅柔和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
两个人并肩站在花丛前,伸出手,轻轻摘下一朵朵状态完好的丁香花苞。
就在指尖触碰到丁香花瓣,馥郁花香涌入鼻腔的那一刻。
空气微微泛起一圈极淡的紫色光晕,丁香花精灵王百结的半透明身形,缓缓自层层花簇之间浮现。
封印依旧牢牢束缚着她,她无法完全凝实形体,也不能让夏安安以外的普通人肉眼看见自己的模样,唯有声音,能够越过屏障,悄悄送入千韩的心底。
安安这边,封印被香气撬开一道细缝。没有完整汹涌的回忆扑面而来,残缺朦胧的片段浮现在她脑海。
安安眼前掠过一片晃动的紫色花雾,耳边似有若无飘来一声叹息,心底缠上一团解不开的郁结。看不清任何人的面容,听不见清晰的对话,只剩下心事百结、沉甸甸的烦闷。属于丁香过往的故事依旧深埋迷雾,安安摘花的动作骤然顿住,眼神陷入恍惚。
恍惚的一瞬,她瞥见花丛中那道淡紫的精灵虚影,朦胧缥缈,她并不知道这是谁,更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光影一闪而过,快得如同一场错觉。
而千韩,她看不见百结的形体。
耳边周遭依旧是风吹花叶的沙沙声响,可心底,却清晰响起一道温柔轻柔,带着淡淡怅然的女声,那声音只回荡在她的内心,安安完全听不见分毫。
「千韩,我的契约者。」
百结漂浮在离千韩很近的花枝之间,紫纱一般的长发随着花香轻轻浮动,她的眼神满是疼惜与牵挂。明明近在咫尺,两人之间却隔着一层命运筑起的薄墙。
「我被困在封印的缝隙之中,不能现身与你相见。那些我们一同走过的时光,那些欢笑与泪水,都被蒙上厚重迷雾。你会时常莫名心慌、为朋友牵肠挂肚,那并不是你的错觉,是我们曾经羁绊留下的余温。」
千韩浑身微微一震,手上摘花苞的动作停住。无数被封印掩埋的记忆碎片在脑海翻涌,那个沉睡在灵魂深处的名字,不受控制,轻轻从她唇边溢出,声音微弱得几乎要消散在花香里。
“百结……”
只是一句无意识的呢喃。千韩说完自己也愣住,她完全想不起这个名字代表什么,想不起并肩的过往,仅仅是契约羁绊本能的回响。安安站在一旁,距离稍远,并没有听清这一声低语。
「你天生心怀善意,总习惯把别人的苦楚放在自己心上。不必把所有人的重担都压在自己肩头。哪怕记不起从前,你的温柔本身,就是最珍贵的力量。」百结的声音继续在千韩心底流淌,「我依旧在这里,藏在每一朵丁香花瓣里,默默为你送上祝福。纵使记忆消散,羁绊永不断绝。」
听见契约者无意识唤出自己名字,花丛间百结半透明的身躯轻轻颤抖,却依旧挣脱不开封印,没办法真正走到千韩面前。
话音落下,紫色微光一点点收拢退回花丛。百结的形体再度隐入繁花深处,不再显现。心底的声音随之消散,只留一股淡淡的暖意,长久留在千韩的胸膛。
小院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花叶沙沙作响。两个女孩,各自沉溺于属于自己的感受里。安安陷在破碎回忆的恍惚,千韩方才无意识念出那个名字,心底回荡过精灵的祝福,却看不见对方的踪迹。
片刻过后,恍惚缓缓褪去。
安安眨了眨眼睛,从朦胧的感受里抽离,心口闷闷沉沉,依旧想不起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下意识望向方才精灵出现的花丛,枝叶摇曳,只剩下盛放的丁香,方才那道身影已经不见。
千韩也回过神,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还在疑惑刚刚为什么会脱口而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她说不清刚刚发生的究竟是幻觉,还是别的什么,可那一份被慰藉、被守护的感觉无比真实。她没有把心底听到的话语、还有那一声无意识的呢喃说给安安听,连她自己都觉得,说出来多半只会被当成奇异的臆想。
千韩侧过头望向安安,并不追问她方才看见了什么,只是递过来一只干净的棉麻布小布袋。
“挑花苞紧实的摘,晒干之后香气留存得会更久。”
安安压下心底那一丝奇异的疑惑,收回目光,伸手接过布袋。
两人继续采摘丁香,一朵朵淡紫花苞落进布袋,袋子慢慢被填满,淡淡的花香沾染上两个人的衣袖。花丛深处,百结残存的微光悄悄融进花瓣,没有再现身,只是静静注视着她们。她被封印束缚,不能开口对安安诉说,只能借由花香,将祝福独独交付给自己的契约者千韩。
采摘结束,安安辞别千韩,抱着装满丁香花苞的布袋回到家中。夏木教授依旧外出考察,偌大的房子安安静静。
推开自己房间的窗户,晚风徐徐吹进屋内。窗台上摆放着山茶花盆栽,一团柔和的浅粉色花影,安静蜷在层层花瓣之间。
安安早已习惯这团微光的陪伴。她不知道这团微光是什么,不知道它的名字,更记不起往日的羁绊。只能够确定,它没有恶意,无数难熬的夜晚,它都会留在这里默默守候。
安安把布袋摊开放在窗台通风的位置,让丁香花苞慢慢风干。方才在院子里被花香唤醒的残缺片段,还有那一闪而过的紫色精灵虚影,一遍一遍在心底盘旋。
记忆不会凭空从脑海之中浮现。一定要接触旧时的景物,嗅到旧时的香气,沉睡的往事才会洇出一星半点痕迹。可即便是被触发,到手的也仅仅是零碎的情绪与转瞬即逝的幻影,完整的真相依旧被隔绝在外。
潜藏灵魂深处的遗憾碎片,悄悄撩动她的心。她越发想要寻回全部的经历,可每一次,得到的都只有残缺。
粉色的微光轻轻飘到窗台边,静静看着摊开的丁香花苞,没有出声打扰安安纷乱的思绪。
思念与迷茫交织,安安眼眶微微发热,泪珠无声坠落在窗台。
温热的泪水蒙住了双眼,视线变得一片模糊。窗台山茶花上那团浅粉色的微光在泪雾里扭曲晃动,粉色光晕揉开,混杂着方才丁香花残留的淡紫。
在那短短一瞬,安安的瞳孔里,仿佛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紫色的头发,少年的轮廓,就静静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她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要伸手。
可下一秒,泪珠滑落,视线重新清晰。
哪里有什么少年,依旧只有那团安安静静悬浮的粉色微光。
不过是自己太过想念,被眼泪骗了眼睛。
安安抬手擦去眼泪。心底理智与那份急切的渴望,依旧在来回拉扯。
她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深蓝色封皮的日记本,台灯暖光落于纸面,提笔写下今日的见闻。
周末来到千韩家中,院子里丁香花开得正好。
采摘花苞之时,浓烈花香勾起破碎的记忆,心里满是百结难解的烦闷。恍惚之间,我好像看见花丛之中有一道紫色的身影,转瞬便消失,我不知道那是真实,还是我的幻觉。
千韩今日神色有些异样,却不愿多谈。
原来香气也可以唤醒尘封的感受,却给不了完整的故事。我很想探寻过往,却必须克制心中翻涌的急躁。
写完,安安合上日记本妥善收好。
另一边,千韩独自留在自家的小院。晚风拂动丁香花,香气萦绕周身。她抬手轻轻抚过一朵丁香花瓣,方才无意识吐出的那个名字还在脑海盘旋。她依旧记不起精灵王的模样,记不起并肩作战的过往,但心底明白,有一份羁绊,从未真正消失。
暮色缓缓落下来,满院丁香静静盛放,把未尽的温柔,藏进每一片花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