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位面力量拉扯回拉贝尔花神殿堂,库库鲁重重单膝磕在冰凉的石质地面上。
方才跨越世界带来的成倍混沌反噬在此刻彻底爆发,手臂、脖颈之上那些暗色的纹路疯狂蔓延,黑雾丝丝缕缕从皮肤底下溢出来,刺骨的疼痛顺着血脉窜遍全身。他一手撑住地面,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方才在地球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之中反复回放。
月光静静洒落在露台,那根连通地球的命运红线,在完成传送之后,光芒黯淡了不少,只剩下一缕微弱的红光悬在半空。
方才和安安相见的画面无比清晰。
他本意是怀着善意,希望安安放下执念,脱离被遗憾碎片折磨的困境。可从自己口中说出去的劝慰,句句理智克制,没有半分恋人该有的温度。看着安安眼里的期待一点点碎裂,流露出陌生又受伤的神色,自己明明看得到她的难过,心底却没有泛起心疼与酸涩。
只有理智层面的知晓,没有灵魂层面的共情。
过往他总拿责任、离别、王者的克制来解释自己的淡漠,一遍一遍说服自己,是现实迫使他收敛感情。可刚刚那一场重逢,狠狠撕碎了这份自我欺骗。
记忆完整,过往的誓言、花海的约定全部历历在目,可那份去爱、去牵挂的感知,实实在在不见了。
库库鲁缓缓撑着身体站起来,混沌带来的躯体痛苦尚且还在,可内心的震动远胜于身上的伤痛。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不远处静立的曼达。
金色曼陀罗王子望着少年走来的模样,便已经明白,地球那一趟,让库库鲁终于认清现实。
“你都看见了。”库库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站在安安面前,我清清楚楚看见她失望难过。我想要安抚她,想要给予慰藉,可我的内心一片沉寂。我讲得出为她着想的道理,却生不出半分属于恋人的心疼。”
“从前我不肯相信仪式会夺走情感。我以为只要记忆还在,心意便不会消散。”库库鲁垂落双手,低头望向自己的胸口,仿佛可以看穿皮囊看见内里残缺的灵魂,“直到真正与她相见,我才察觉,灵魂这里,空了一块。”
那不是主观上的冷漠,是能力本身被封印。他不是不愿意去爱,是暂时已经做不到。
曼达轻轻颔首,金色的眼眸之中带着悲悯。
“置换仪式的契约,明面上写的代价,是承受混沌的反噬,永世禁锢于拉贝尔,不得踏足地球。可这份古老的魔法,往往藏着没有写明的隐性代价。”曼达缓缓诉说真相,“为了换取抵挡黑暗的力量,你的灵魂主动将浓烈的情爱本能封存。记忆保留,感受记忆的情绪感知,却被枷锁牢牢锁住。”
“你记得全部的爱,但是你感受不到爱。”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破所有迷雾。
库库鲁闭了闭眼,回想起方才窗边安安那破碎的眼神。
“她认出我的样貌,认得灵魂羁绊,却不肯相信那就是她的库库鲁。也难怪。”库库鲁低声苦笑,“外壳还是原来的模样,内里那份滚烫已经消失。换作是我,我也会觉得眼前之人无比陌生。”
善意的劝告,变成伤人的言语。想要为对方寻找出路,却亲手带给她新的伤痛。
“那这份枷锁,可以解开吗。”库库鲁抬眼,目光恳切,“碎片依旧蛰伏在安安灵魂之中,精灵王的祝福正在一点点消耗。若是解不开,就算我再一次去往地球,我依旧只能说出冰冷的大道理,依旧没有办法回应她。那样的相见,毫无意义。”
曼达摇了摇头,没有给出轻易圆满的答案。
“没有一蹴而就的解法。契约枷锁和置换仪式深度绑定,和你体内的混沌反噬纠缠在一起。强行破除封印,反噬会瞬间爆发,会直接损伤你的灵魂。”
库库鲁指尖攥紧,心底沉下去。
“但并非完全没有转机。”曼达话锋一转,望向半空那根黯淡却尚未熄灭的命运红线,“这份枷锁不是彻底抹杀感情,只是封存。命运红线,是你们二人灵魂紧紧纠缠的证明。想要唤醒被锁住的情感,需要双向的灵魂共振。”
“可现在处境两难。”曼达冷静剖析现状,“安安记忆依旧沉睡,她只拥有模糊的执念;而你,感知爱意的本能被封印。单向的呼唤,不足以撬动契约。”
露台之外,晚风呼啸而过,吹动殿堂的石柱,远方隐约传来边境守卫换岗的声响。大陆依旧处在危机四伏的状态,混沌并没有彻底退去,他身为古灵仙王,身上的重担一刻不能卸下。
地球那边,安安又是什么模样。
短暂的会面结束,库库鲁骤然消失,只留给她一堆困惑与更深的痛苦。她不知道置换仪式,不知道灵魂枷锁,她只知道,自己朝思暮想等待的王子,来了,又走了,留给她一番劝自己放下的冷言。
遗憾碎片蛰伏在她灵魂深处,经过刚刚命运红线的波动,恐怕已经有所躁动。
“椿呢。”库库鲁开口问道。
“椿还留在地球,守在安安身边。”曼达说道,“她会尽量稳住碎片,守护安安的心神。可祝福力量有限,撑不了太久。”
库库鲁走到露台边缘,看向那道隔开两界的位面隔膜。
方才短暂跨越世界的记忆还历历在目。他终于认清自己灵魂的缺口,可认清,不等于立刻修复。
“我不能再贸然前往地球。”库库鲁冷静做出判断,“以如今的状态,再一次相见,只会带给安安更多伤害。在寻到唤醒情感的办法之前,我不该出现在她面前。”
明明距离那么近,却不得不选择远离。
可他也不能坐视安安在另一边独自煎熬。
“红线还没有断绝。”库库鲁凝视那一缕赤红微光,“就算无法实体相见,我能不能借由丝线,传递灵魂层面的意念?不需要激烈的力量,不去强行撬开遗忘封印,只是让她知道,我并非刻意冷漠。”
曼达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可以。但只能传递细碎的意念碎片,没有办法输送完整的话语。并且每一次动用,都会加重你身上混沌的反噬。”
代价依旧沉重,却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遥远的地球。
安安关上窗户,呆呆坐回书桌前面。
方才那一场重逢,像一场虚幻又残忍的梦。那个人确确实实来过,样貌、眉眼,全都吻合灵魂深处的印记,可那份温度荡然无存。
速写本摊开在桌面上,纸上那些模糊的少年轮廓,此刻看着格外刺眼。
她分不清。
是岁月与命运改变了他,还是,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库库鲁。
心底那根无形的命运丝线隐隐发烫,有极其微弱、破碎的意念,跨越遥远星河,轻轻落到她的灵魂深处。
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有淡淡的情绪碎片——愧疚,无可奈何,身不由己。
没有解释前因后果,没有直白的告白。仅仅只是一点点,来自彼岸的歉意。
安安猛地按住胸口,茫然望向窗外沉沉夜幕。
她感受得到那一缕意念,却读不懂背后沉重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