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的小院,还残留着仪式散尽之后淡淡的微光。
地面上古老的魔法阵纹路已经彻底黯淡,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刻在青砖缝隙。空中的金银光华消散殆尽,契约之石跟着库库鲁一同被传送去往拉贝尔,这里只余下几滴尚未干涸的血迹。
安安呆呆站在原地,方才那一层隔绝两人的魔力屏障早已消失。她伸出手,面前只有空荡荡的晚风,梧桐树叶簌簌飘落,再也看不见那个少年的身影。
刚刚灵魂被剥离宿命的时候,心口空洞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直到此刻,她才完完整整明白全部真相。
库库鲁瞒着她,启动置换仪式,把奇迹花那一份沉重的命运,硬生生从她的灵魂抽走,全部由自己承担。
“为什么……”
安安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碰过地上那几滴血迹,眼眶温热。她不怕那份宿命,不怕随之而来的危险,她最怕的,是库库鲁用这样独断的方式,独自扛下一切,独自奔赴危机四伏的拉贝尔,将她留在这个安稳的人间。
争吵时的隔阂、心底的委屈,在此刻全都化作揪心的牵挂。她可以感受得到,原本沉睡在自己灵魂深处的奇迹花本源,已经空空如也。属于奇迹花的力量,已经完完全全远离了她。
她尝试调动心底那一份曾经的力量,可灵魂之中一片寂静,再也没有熟悉的花仙魔力回响。
安安站起身,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两界之间隔着厚重的位面壁垒,她看不见拉贝尔大陆,却能模糊感知到,遥远的另一个世界,有熟悉的气息在动荡、在燃烧。
她被困在人间,什么都做不了。既不能追上库库鲁,也没有办法逆转已经完成的仪式。
拉贝尔,远古花神殿堂外的广场。
一众精灵王轮番出手干预,每一次的尝试,都被仪式缔结的盟约屏障稳稳弹回。曼达收起了手上的金色魔力,眉宇之间盛满无力与忧虑。
“仪式契约已成,外力无法强行剥离宿命。”曼达低声说道,王族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我们,确实无法将奇迹花的力量从他灵魂之内取出。”
周围的精灵王皆是神色黯然。
他们能够阻拦战斗,能够驱散魔物,可命运与灵魂之间定下的契约,不是精灵王的力量可以随意篡改。
库库鲁站在广场中央,奇迹花磅礴的力量在他体内不停翻涌冲撞。他是依靠远古仪式强行承接这份宿命,灵魂与力量始终存在一层隔阂。力量时而化作温暖明亮的金白色光晕,时而又泛起混沌侵染而来的暗色细纹,时时刻刻都在消磨他的精神。
就在这时,笼罩在他周身的奇迹花光辉,忽然不受控制地向上升腾。
精灵王们齐齐抬眸。
“怎么回事?”椿微微蹙眉,目光紧紧锁定那团升腾而起的光芒。
即便宿命被置换到库库鲁的灵魂之中,奇迹花本身,依旧有着属于自己的归处。它诞生于拉贝尔的花神殿堂,本源本能,驱使它回归本该屹立的位置。
不是抛弃库库鲁,而是力量需要回归花神殿堂的本源基座,才能稳住这份躁动狂暴的力量,不至于直接撕裂承接者的灵魂。
金银交织的光芒拖着长长的光带,以库库鲁为源头,向着花神殿堂最高的穹顶飞去。
库库鲁感觉到灵魂被一股力量轻轻牵引,他脚下不受控制,一步步向着花神殿堂的大门走去。契约没有失效,奇迹花的宿命依旧绑定在他身上,只是这份浩瀚的力量,要回到它世代伫立的圣地。
“这份力量,要回到花神殿堂。”山荷叶精灵王轻声道出缘由,“奇迹花生于此处,即便宿命转移,它也需要回归属于自己的位置,以此稳住力量的震荡。若是放任力量在体外肆意冲撞,库库鲁的灵魂撑不了太久。”
一众精灵王没有办法阻止契约,却也不能放任力量肆意暴走。他们跟随着库库鲁的脚步,一同走入宏伟肃穆的花神殿堂。
殿堂最中心,原本属于奇迹花的巨大基座空空荡荡。千百年来,那是奇迹花力量扎根的地方。
璀璨的金银光芒缓缓落向基座,庞大的力量一部分扎根于此,安定下来;另一部分,如同细密的光丝,依旧源源不断连接在库库鲁的灵魂之上。
如此一来,奇迹花的本源归位殿堂,而承接宿命的库库鲁,和基座之间靠着光丝紧紧相连。他不必独自一人硬扛全部力量的冲击,可以借着殿堂圣地,缓冲这份宿命带来的巨大损耗。
光芒落定的一刻,库库鲁闷哼一声,肩头的旧伤再度传来刺痛。可体内那一股横冲直撞、几乎要撕碎经脉的狂暴力量,终于得到一丝平复。
他抬起头,望着基座上静静流转的奇迹花光辉。
远方,穿过位面壁垒,隔着两个世界的距离。
人间的安安,心口忽然轻轻一颤。
明明身处不同大陆,被位面隔绝,可借着奇迹花跨世界的微弱共鸣,两人仿佛遥遥望见了彼此。
安安站在自家小院,望着灰蒙蒙的天际,眼底满是思念与无力。
库库鲁立在花神殿堂之内,隔着无尽虚空,心中同样挂念着人间的那一个少女。
精灵王们安静伫立在殿堂四周,看着基座之上重新复苏的奇迹花,再看向承受一切的库库鲁。危机没有消散,混沌的黑雾依旧在蚕食拉贝尔的疆土。如今奇迹花已经归位,对抗灾祸的重担,完完全全落在了库库鲁的肩头。
曼达望着少年孤寂的背影,心中万般担忧,却也清楚,已经没有回头的道路。
两界相隔,一人留在烟火人间,一人独守满目疮痍的大陆。那一场仓促的置换仪式,改写了两个人全部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