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命相换的仪式

灰蒙蒙的天光笼罩整座小院，空气中残留着遗憾碎片消散过后冰冷的余味。

安安还被库库鲁扶着胳膊，身体依旧有些脱力。方才下意识迸发的奇迹花本能已经沉寂回灵魂深处，仿佛方才那层坚忍的结界，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她抬眼看向库库鲁。

少年小臂上几道细碎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肩头旧伤因为方才释放王者之证的巨大魔力，又在隐隐作痛。可这些肉体上的伤痛，好像已经完全被他置之度外。他的眼神异常沉静，那是一种下定了某种无法反悔决心的神色。

“库库鲁，你还没有回答我。”安安轻轻挣开他的手掌，往后退了半步，心底不安越扩越大，“你说不能再等，究竟想要做什么？”

库库鲁没有上前。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自己的魔力空间。那一枚银金色的契约之石，也就是远古留下来的遗迹晶石，在他的灵魂之中缓缓旋转，流转出柔和却磅礴的银光。古灵仙王族的血脉与之共鸣，淡淡的金色光晕从他的周身一点点升腾起来。

“有一场远古流传下来的置换仪式。”库库鲁缓缓睁开双眼，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以将一份背负在他人灵魂之上的宿命，转嫁到我的身上。”

安安眉头紧紧蹙起。她听得一知半解，依旧惯性以为，这是为了解救沦陷的拉贝尔而存在的法术。

“转嫁宿命？那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代价由承接者一人承担。”库库鲁避开最核心的那一句话，没有直白说出，他要夺走的，正是安安身上奇迹花继承者的命运，“仪式一旦启动，便没有中途停止的余地。”

安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联想到之前的争吵，联想到他无数次欲言又止，联想到他一直独自煎熬的模样。

“所以，这就是你一直藏在心底，不愿意告诉我的那件事？”安安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打算用自己，去承接属于拉贝尔的厄运？”

在她的认知里，宿命的重担来自那个正在崩塌的国度。她万万想不到，这份本该被转嫁的宿命，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

库库鲁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口像被利刃割过一样难受。他多么希望可以全部坦白，可他太了解安安。一旦安安知晓真相，知道他要替她扛起奇迹花的全部枷锁，她拼尽一切都会阻止这场仪式。

“算是吧。”他只能含糊应下，不敢戳破真相，“结界摇摇欲坠，混沌迟早会冲破壁垒。再继续拖延，两个世界都会坠入万劫不复。这是目前仅存的出路。”

“可这是孤注一掷。”安安向前踏出一步，语气急切，“你连仪式完整的后果都不能确定，难道就要这样赌上自己吗？我们就不能寻找别的办法？曼达，还有其余的精灵，难道不能一起研究别的出路？”

“没有别的时间了。”库库鲁轻轻摇头，抬头望向灰蒙的天空，远方隐约传来混沌轰鸣的回响，“每一分每一秒，结界都在破损。别的解法，需要漫长的时间，我们耗不起。”

银金色的晶石终于脱离魔力空间，悬浮在两人之间半空中。晶石缓缓转动，金银两色光芒交织流淌，地面之上，开始浮现出繁复古老的魔法阵纹路，顺着青砖缝隙蔓延开来，淡淡的微光顺着纹路一点点亮起。

魔法阵的轮廓渐渐完整，正是置换仪式的阵图。1

看见脚下不断亮起的阵纹，安安瞬间明白了，他不是说说而已，他现在就要启动。

“不要！”安安快步上前，想要伸手去触碰悬浮在空中的契约之石，试图打断仪式的前置，“库库鲁，停下！你不能就这样拿自己的一切去冒险！”

一层薄薄的王族魔力屏障挡在她的面前。指尖撞上去，只感受到一片温润坚硬的光壁，她被轻轻隔绝在外。库库鲁并不想伤害她，仅仅是阻止她干扰仪式。

“安安，别过来。”库库鲁站在阵图的正中央，金色的王族光辉包裹住他的身躯，“答应过你的事，我记得。我曾经因为一意孤行，造成过许许多多的伤害，我惧怕再犯下同样的错误。可如今，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这依旧是一意孤行！”安安的眼眶泛红，隔着那层魔力屏障望着阵中的少年，“上一次争吵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不要替别人做所有决定！就算前路艰险，也该一同商量，而不是你一个人默默选定一条以自身为祭品的道路！”

“若是商量，你一定会阻止我。”库库鲁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有些决定，只能由我独自完成。”

他抬手，指尖抵在悬浮的契约之石表面。

王族的魔力源源不断注入晶石之中，地面上巨大的置换阵纹骤然大放光芒，金银交织的光芒冲天而起，笼罩了整座小院。狂风卷起院子里花草的枝叶，四处飞舞。

记忆深处，那些被遗憾碎片放大过的悔恨，此刻依旧在他灵魂深处隐隐作响。他清楚，这场仪式未知的风险依旧悬在头顶。他有可能承受不住奇迹花沉重的宿命，有可能被混沌侵蚀，有可能永远失去过往的记忆。无数可怕的可能性摆在面前。

可只要能够把安安从这份命运里面摘出来，这些风险，他甘愿全部收下。

阵图的力量开始牵引灵魂。一股无形的力量，隔着屏障，轻轻勾连向安安的灵魂。沉睡在安安体内的奇迹花力量，感知到仪式的牵引，在灵魂底层不安地躁动起来。

安安骤然感觉到心口一阵发闷，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从自己的身体里面剥离出去。

她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那股拉扯感，不是来自外界的灾祸，而是源自她自己的灵魂深处。

“怎么回事……”安安捂住胸口，脸色微微发白，“这股力量，是从我身体里面传出来的。库库鲁，这场仪式，到底要转嫁的是什么？！”

终于，她察觉到了破绽。

库库鲁的身躯在法阵中央微微一僵。

最害怕的一刻，终究还是到来了。光芒耀目，契约之石剧烈震颤，仪式已经走到半途，根本无法停下。

“安安……”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灰黑色的混沌乌云，在远方天际越积越厚，雷鸣隐隐作响。置换仪式已经启动，命运的天平，正在悄然发生偏移。安安站在法阵之外，隔着一层魔力壁垒，目光紧紧盯住阵心的少年，心底无数疑惑疯狂翻涌。

她还没有完全想透全部真相，但是她已经明白，库库鲁从头到尾隐瞒的，根本不是拯救拉贝尔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