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过去,天气一日比一日燥热。正午阳光炽烈,花店会拉下半边遮阳布,屋内便浸在一片柔和的阴凉之中。
街边依旧偶尔出现花草无故枯萎的怪事,只是发生得零散,大多被夏木当作气候病害处理过去。库库鲁不再急着做出决断,自那晚答应安安“不贸然行事”之后,他刻意把更多时间留在这间小院。
肩头的暗伤还在。多数时候都能藏住,只是在天气闷热、或是远方传来混沌波动时,肩膀就会隐隐作痛。疼得厉害的时候,他就悄悄把手按在胳膊上,借动作遮掩,尽量不在安安面前流露半分。
午后店里没有客人。
安安把刚修剪好的花束摆上柜台,转过身,看见库库鲁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梧桐树出神。
“又在想拉贝尔的事?”安安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库库鲁回过神,稍稍侧过头看她。
“嗯。”他应得简短。
“是不是很难受。”安安语气放得平和,“明明人在这里,心却还要牵挂另外一个世界。”
“那是我的故土。”库库鲁轻声说,“很多熟人,朋友,都守在那边。结界一天比一天脆弱,每一次传来消息,都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安安点点头,指尖搭在窗沿上。
“我可以感觉到你最近总是心事重重。那天晚上,我劝你不要做傻事,你答应了我。我还在担心,你会不会转头就自己偷偷做决定。”
库库鲁心头轻轻一沉。
他答应她的,是不贸然行事,可他心底的那个计划,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暂时被压下。
“你很怕我去冒险?”他反问。
“当然怕。”安安坦然看向他,“我们经历过那么多危险。我见过你受伤,见过你被黑暗控制。我不想再看见你把自己推到绝境。拉贝尔需要人守护,但不代表要由你一个人把一切全部扛下。”
库库鲁垂下目光,望向院子花坛里开得热闹的小花。
安安到现在都以为,他想要牺牲,是出于王子对王国的责任。她完全不知道,那一场仪式,矛头指向的是她身上奇迹花的宿命。
他不能解释,一旦说出口,以安安的性子,一定会宁可自己直面混沌,也绝不肯接受由他来替换命运。
“有些责任,生来就躲不开。”库库鲁说得很含糊。
“责任也不等于要送死。”安安微微蹙起眉,“难道除了你孤身赴险,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吗?曼达他们,还有其他精灵,不能一起想别的办法吗?”
“办法不是没有。”库库鲁的声音很轻,“只是代价很大。”
“是什么代价?”安安立刻追问。
库库鲁顿住了。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置换神位、记忆剥离,每一样都太过残酷,他没有办法对她和盘托出。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避开这个问题,“就算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安安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你还是有事情瞒着我。”
“是。”库库鲁没有否认,“有些事,我希望你永远不必知晓。”
这样的回答,只会让安安更加不安。可她也明白,逼问没有用处。库库鲁若是不愿意开口,再怎么追问,他也只会守口如瓶。
过了一小会儿,安安转身拿起桌边的速写本,翻到空白一页。
“不说那些沉重的了。过来坐,我画一会儿画,陪我说说话。”
库库鲁走到木桌边坐下。阳光透过遮阳帘落下来,在桌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铅笔沙沙摩擦纸张。安安画几笔,便会抬眼悄悄看他一眼。
“你还记得,我们最开始相遇的时候吗?”安安一边画,一边随口提起旧事,“那时候你脾气特别差,天天和我吵架。”
库库鲁听到这话,嘴角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记得。那时候我一心想要复兴古灵仙族,觉得人间处处都不顺眼。”
“谁能想到,后来会变成现在这样。”安安笑了笑,“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这么担心你的安危。”
笑意从库库鲁脸上慢慢淡下去。
他想起第四季被黑暗吞噬的自己,想起那时候一次次伤害安安的过往。那晚安安说出“不要做傻事”,那句话如同烙印,时时刻刻提醒他,不要再重蹈覆辙。
“安安。”他开口。
“嗯?”安安抬眼。
“如果将来,发生一些你无法理解的事情,不要责怪你自己。”库库鲁说得断断续续,像是提前在做某种遥远的铺垫,“有些选择,是我自己要做的,不是你的错。”
安安握着铅笔的手微微一顿。
“你说的话,怎么听着像在交代什么。听得人心里发慌。”
“只是随口感慨。”库库鲁连忙收回话题,不愿让她再多联想,“不说这个。你画得怎么样了?”
安安把速写本转过来。纸上是他坐着的侧影,线条柔和,把窗光照在发间的模样都描摹了出来。
“画得不好,随便画画。”安安略有些不好意思。
“很好。”库库鲁看着纸上的画像,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倘若仪式成真,这些画面,往后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完整的来由。安安只会记得,曾经有个少年来过她的生活,其余全部都会模糊消散。
魔力空间里面,那枚银金色的信物静静悬浮。混沌在远方翻涌,晶石偶尔会极轻微地震颤几下,封印依旧牢牢锁住千百年前的秘密,不泄露完整的画面。
傍晚夏木回到家中,拎回来一袋点心。晚饭桌上,夏木聊起植物研究的见闻,气氛暂时变得松弛。
等到夜里,所有人都安歇之后。
库库鲁独自站在梧桐树下,肩头旧伤又隐隐作痛。
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傍晚和安安的对话。
安安希望他活下去,希望他不要独自赴死,可她并不知道真正的危机源头在哪里。
“再等等。”他低声对自己说。
承诺尚在,可拉贝尔那边传来的意念,一次比一次急迫。拖延不会消解灾难,只是把爆炸往后推迟。
他很清楚,这样平静相处的日子,已经所剩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