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晚饭过后,屋内灯火融融。
夏木教授在客厅翻看植物学的书籍,安安回到自己的房间,摊开速写本。方才黄昏小院里的悸动还留在心底,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短暂相触时的微凉温度。她提笔,下意识又开始描摹那个熟悉的少年轮廓,笔尖落下,线条柔和,一笔一画,都藏着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库库鲁独自走到小院之中。
晚风卷着梧桐落叶,在脚边轻轻打转。肩头混沌留下的暗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一阵阵寒意顺着骨头蔓延上来,他抬手按住肩膀,金色的微光在掌心一闪而过,勉强把痛感压下去。
灵魂锚点已经成型,遗迹信物安稳躺在他的魔力空间。所有条件,都已经齐备。
只要混沌攻破拉贝尔最后的结界,便是仪式启动之时。
古籍上只写了置换神位,由他承接安琪儿的重担,却在字里行间零碎提到一个附带的结果——仪式完成之后,安安关于花仙魔法少女、关于拉贝尔纷争的全部记忆,将会被一并剥离。
她不会记得奇迹花,不会记得战斗,不会记得王国与宿命。
那些出生入死、并肩对抗黑暗的过往,会尽数从她脑海抹去。
但并非全部清空。
她会保留人间这段时光零碎的印象,会记得曾经有一个特别的少年,闯进过自己平淡的生活,陪她守着这间花店,陪她看花画画。可那个人是谁,来自何方,发生过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都会变得模糊。如同一场美好的幻梦,梦醒之后只余下浅浅的痕迹,转瞬就会慢慢消散。
想到这里,库库鲁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闷得喘不上气。
他所求的,本是让安安脱离沉重的命运,拥有普通女孩本该拥有的人生。可代价却是,安安再也不会知晓他们之间完整的羁绊。往后安安会好好活下去,会晒太阳,会侍弄鲜花,会继续画画,只是那些独属于他们的故事,只有库库鲁一个人牢牢记得。
他没有办法阻止记忆剥离,这是置换仪式自带的规则。既然选择走上这条路,便只能全盘收下这份遗憾。
所以在灾难真正到来之前,他想要悄悄留下许许多多细碎的回忆。不必轰轰烈烈,只是属于这一段人间岁月,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点滴。
接下来的几日,库库鲁没有再频繁穿梭去往远古遗迹。
他把更多的时间,留给这间小小的花店。
清晨,他会早早起来,陪着安安一起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从前他总是嫌浇水琐碎麻烦,如今却耐着性子,一株一株细细淋上水珠。看晨露停留在花瓣上,阳光洒落,折射出细碎的亮光。安安蹲在花圃前辨认花草,絮絮叨叨讲每种花的习性,库库鲁安静站在一旁认真听,把她说话的神态、眉眼间的笑意,一点点刻印在心底。
午后客人稀少的时候,安安坐在桌边画画。库库鲁就安安静静坐在她的身侧,不随意吵闹打扰,偶尔伸手帮她削彩色铅笔。铅笔屑一圈圈卷曲落在桌面,空气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
安安有时候会把画好的稿子递给他看,纸上有花海,有小院,也有他的侧影。
“画得怎么样?”安安歪着头问。
库库鲁低头望着纸上的自己,心底酸涩翻涌,面上只露出浅浅笑意。
“很不错。”
他没有说,这些画作,以后或许只有他会完整记住背后的全部故事。仪式过后,就连安安自己,也会遗忘画中人物真正的意义。
他悄悄寻来一小块光滑的木片,趁着安安不注意,用王族的魔力,在木片内侧刻下小小的花纹。没有文字,只有小院梧桐、盛放的山荷叶,还有两个并肩而立的浅浅剪影。魔力被他调得极为柔和,不会有耀眼的光芒,安安肉眼几乎看不见刻印。他打算,等到离别来临,就悄悄把木片留在花店的某个角落。就算记忆被剥离,至少还会留下一件实物,证明这一段相遇真实发生过。
傍晚,他们会沿着家附近的小路散步。
晚风拂过路边的草丛,远处居民区灯火次第亮起。他们很少提起拉贝尔,很少提起那些沉重的宿命,大多只是闲谈眼前的寻常小事。谈论花开,谈论天上变幻的云朵,谈论夏木教授买回来的点心味道。
安安偶尔还会流露出心底的不安。
“总觉得,这样安稳的日子,好像不会持续太久。”她望着远方的晚霞,轻声说道。
库库鲁走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女孩的侧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他很想告诉她全部真相,告诉她自己的计划。可他清楚,一旦安安知晓,一定会拼尽全力阻止这场献祭。
“那就好好珍惜当下。”他只能这样回答。
隐匿在花叶间的椿,将这一切全部看在眼里。
她能够感知库库鲁心底那份悲凉的告别之意,也隐约探知仪式会剥离安安魔法相关的记忆。可信物内部那层厚重封印依旧没有松动,关于仪式残酷代价,还有仪式创作者的真相,依旧牢牢锁在晶石深处。椿心中无比焦急,却找不到办法冲破封印,拿不出证据劝服库库鲁停下脚步。她只能日夜守护在安安身边,警惕那一场注定到来的仪式。
夜里,所有人都睡熟之后。
库库鲁独自站在小院的梧桐树下。
抬头望向夜空,遥远的星空另一端,拉贝尔方向,隐隐传来一阵阵微弱的震荡。结界的裂痕还在不断扩大,混沌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浓烈。属于决战的时刻,正在一步步逼近。
肩头的暗伤一阵阵抽痛,混沌毒素潜伏在血肉之中。可他已经不在意这些伤痛。
他一遍遍回想这段人间的日子:花店的花香,速写本上的图画,黄昏时指尖短暂相触的温度,散步途中吹过耳畔的晚风。这些碎片,他要牢牢珍藏在灵魂深处。往后就算安安尽数遗忘,至少他还记得全部。
他不奢求安安永远铭记一切,只希望在她残存的模糊印象里,想起这个少年的时候,只余下温暖,而不是战火、牺牲与离别。
他拿出那块雕刻完毕的小木片,指尖轻轻抚过内侧浅浅的剪影。
“安安。”他低声轻唤,声音很轻,消散在夜风之中,并没有打算吵醒屋内的人,“我能给你的不多,只希望往后,你可以拥有本该属于你的平凡人生。”
魔力空间里面,远古信物晶石,又一次泛起一阵银金色的微光。
封印之下,千百年前的记忆碎片不停冲撞枷锁,距离冲破束缚,只差仪式启动那最后的契机。
库库鲁收回目光,将木片妥善收好。他望向安安房间亮着微光的窗户,心中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
无声的告别已经完成,只等待灾难降临,那一场置换,便会如期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