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掠过花店的玻璃窗,带着秋日独有的微凉。
店里已经没有客人。
安安伏在木桌前,继续画后院的那盆四叶草。
铅笔在纸上沙沙游走,一片片小巧的三叶、四叶轮廓渐渐成型。
库库鲁坐在一旁,安静看着她落笔,没有出声打扰。
下午在后院发生的对话,还留在两人之间。
那句带着分量的“爱”,像一粒轻飘飘的种子,悄悄落在安安心底。偶尔回想起来,耳尖依旧会隐隐发烫。
她手中的笔尖顿了顿。
明明画的是盆栽,画纸上,却不受控制多出一道淡淡的人影轮廓。
青绿色的衣摆,长发柔和散开,就如同方才庭院幻象之中,岚的模样。
安安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用橡皮擦掉。
“别擦。”库库鲁轻声拦住她。
安安抬起头,握着橡皮的手停在半空。
“这不是你刻意想象出来的,是灵魂里残留下来的记忆碎片,顺着画笔流露出来。”库库鲁目光落在素描纸上,“封印可以锁住回忆,却锁不住刻在你身上的感知。”
安安慢慢放下橡皮。
她凝视纸上那道浅淡、尚未完整的人形,心里五味杂陈。
“我并没有刻意去想她,为什么会自己出现在画里。”
“你见过两次幻影,灵魂已经记下岚的模样。哪怕大脑记不起故事,身体与潜意识还记得。”库库鲁说道,“这和做梦看见片段,是同一个道理。”
安安轻轻叹气。
“这样的感觉有点奇妙,也让人不安。我不知道下一次,又会看见什么画面。”
库库鲁沉默片刻。
“或许是温柔的,也有可能,是令人难过的。”他并不刻意哄骗她,如实说出可能性,“但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在。”
安安把这张画纸轻轻抽出来,没有继续涂改。
她将它夹进速写本的内侧,和自己画的花卉草图放在一起,算作一份无名的印记。
夜色慢慢降临。
收拾完花店,两人锁好店门,回到安安家。
客厅灯火温和,夏木正坐在沙发翻看植物相关的书籍。
看见他们回来,夏木合上书本。
“回来啦。”他笑了笑,“晚饭快好了,简单做了几样清淡小菜。”
饭桌上,只有寻常家庭的闲谈。
夏木说起之后计划重新修整花圃,打算多种一些野花。
安安应和着,心里却还在想着速写本里那道青色人影。
库库鲁也没有提起精灵王、记忆封印的话题。
在夏木面前,那些属于拉贝尔的秘密,适合好好掩藏。
晚饭结束,安安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房门,拿出那本速写本,重新翻到那一页。
灯光落在纸上,岚的轮廓依旧浅浅地浮现在纸面。
她伸出指尖,轻轻隔着纸张描摹那道衣摆。
脑海里,又隐约响起一阵模糊的声响。
还是像风吹过草地的声音,比庭院里听见的更加微弱。没有语言,只有一种安宁、悲悯的情绪传递过来。
安安皱了皱眉。
这一瞬,她隐约捕捉到一丝别的气息。
不属于岚,是更加遥远、温柔又满含孤寂的感觉。
是莉莉。
仅仅一闪而过,转瞬便消散干净。1
这段好有氛围感啊
安安猛地收回手指,心脏轻轻跳了几下。
那感觉来得太快,她甚至不能确定,究竟是自己的幻想,还是封印漏出的另一段残念。
隔壁客厅,库库鲁敏锐察觉到这一缕微弱波动。
他心头一紧。
果然。
只要靠近岚相关的印记,就有概率牵连到莉莉女神留存下来的思绪。哪怕只是一张画,也存在这样的风险。
他没有推门进去打扰安安,只是站在走廊之外,安静留意着房间里的动静。
房间之内,安安深呼吸几下,平复心绪。
刚刚那一瞬间的孤寂感已经消失,没有带来更多画面,也没有头痛眩晕。
她合上速写本,把本子放到书桌抽屉收好。
不能再继续盯着这幅画深究下去。
安安心里明白,再往下探寻,或许会掀开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的往事。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
夜晚微凉的晚风涌进来,吹散心头那股沉闷。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
是库库鲁。
“可以进来吗?”
“嗯。”安安应声。
他缓步走入房间,目光扫过紧闭的书桌抽屉,大致猜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刚刚,你感受到别的东西了,对不对。”库库鲁低声问。
安安没有隐瞒,轻轻点头。
“一瞬间而已,很孤单的感觉,转瞬就不见了。我不知道那是谁。”
库库鲁没有直接说出莉莉的名字。
他不愿意由自己的口,强行把这份沉重塞给还没有准备好的安安。
“那是潜藏在更深层的碎片。”他说得很克制,“只要和岚的羁绊产生共鸣,就有可能顺带牵动它。所以我一直不希望你过度深究关于岚的一切。”
“我明白了。”安安垂了垂眼眸,“我不会再反复翻看那张画。”
“不是要你彻底丢弃。”库库鲁纠正,“只是不必主动去挖掘。碎片愿意浮现,我们就坦然接纳;若是潜藏沉睡,那就随它去吧。”
安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库库鲁,”她轻声开口,“如果有朝一日,我全部想起来。你害怕的那些痛苦,真的落到我身上,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沉甸甸悬在空气之中。
库库鲁站在月光洒落的位置,头发被夜色衬得柔和。
他认真看向安安,眼神无比笃定。
“我不会替你承担苦难,但我会陪着你承受。”
“从前我总想把所有伤害隔绝在外,把你护在无风无雨的地方。现在我懂得,人不能永远逃避属于自己的命运。”
“难过的时候,我会站在你这边。”
安安望着他,心口软软的。
白天后院那一份羞怯又悄悄浮上来,她错开视线,看向窗台上摆放的小盆栽。
“但愿那一天,来得晚一点。”她小声说道。
夜色渐深。
库库鲁没有久留,告辞离开房间。
安安躺到床上,却一时没有睡意。
脑海交替闪过四叶草、青色的身影,还有那一闪而过、无边孤寂的情绪。
记忆如同被封住的湖水。
如今冰层已经裂开细细的缝隙,有细碎波光,正一点点向外渗透。
但她不再只有惶恐。
因为她清楚,无论湖水之下藏着什么,会有一个人,始终站在她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