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木教授归家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整座小城浸在安闲的秋日光景里。花店的日常依旧往复,修剪花枝,接待客人,午后阳光落满玻璃窗,窗边那束金鱼草依旧开得温柔,风一吹,一串串花穗便轻轻摇晃。
安安的生活充实而平和。空闲的时候便约千韩、伊瞳、淑馨外出散步,或是待在店里埋首画画。沉睡的记忆依旧恪守规则,唯有遇见对应的景物,才会泛起一星半点碎片。没有外物触发,那些属于拉贝尔的悲欢离合,便安安静静沉睡灵魂深处,不会擅自翻涌。
库库鲁依旧常常来花店。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陪在一旁,帮安安搬花材、整理包装纸,闲谈人间的细碎琐事。他克制住心底的冲动,绝不主动提起过往的战争、别离,也不会刻意寻找什么信物去刺激安安唤醒记忆。
可那份埋藏心底的心事,并没有真正消散。只是他刻意掩藏起来,不愿让安安看见这份沉重。
这一日傍晚,安安接到千韩发来的消息,邀请她过去家中小坐。安安简单收拾好东西,锁上花店的门,和库库鲁道别,便往千韩家的方向走去。
秋日黄昏,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空,街道行人渐渐稀少,只剩下满地被秋风碾过的黄叶。库库鲁没有跟着一同前去,独自留在花店门外的石阶上。
四下已经没有旁人,方才面对安安时收敛的情绪,此刻才悄悄漫上来。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天际,脑海之中一幕幕旧时光不受控制地浮现。黑化时身不由己的伤害,大战之中满目疮痍的拉贝尔,还有未来那条既定命运里,安琪儿孤身守护两界,长久别离的结局。
他曾经无比急切,一心盼望安安可以恢复全部记忆,记起他们之间所有羁绊。那时候的他固执地以为,只有记起一切,才算是完整。可一路走来,他渐渐明白,强行追回那些回忆,等同于把数不尽的伤痛,重新强加给眼前这个正在安稳度日的少女。
若是记忆复苏随之而来的是痛苦,那这份记起,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他选择等待,顺着封印的规律,任由景物、旧物一点点叩开过往。安安想起多少,他便陪着接纳多少;倘若永远也无法全部记起,他也愿意守护此刻这个开花店、热爱绘画的夏安安。
可心底依旧会有不甘与惶恐。
他清楚那条命运线悬在远方,谁也不能保证,它会不会在某一天骤然降临。就算现在刻意不去触碰,危机未必就会彻底消失。他放下的,是“一定要逼她记起”的执念,却没有办法彻底摆脱命运投下的阴影。
库库鲁从口袋里,取出两样小小的物件。
一枚是雨水那日安安赠予他的秋海棠干花书签,另一样,是七夕得到的金盏菊明信片。透明塑封膜被夕阳映照,泛出淡淡的柔光。
指尖轻轻摩挲书签表面平整的花瓣。这些都是属于现在人间的回忆,是此刻的夏安安赠予他的。而另外还有许许多多刻骨铭心的片段,被封存在沉睡的记忆之中。
“我不再强求你全部想起来。”他低声对着晚风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只是我心里,还是会害怕。害怕有朝一日,命运依旧会把你推向安琪儿的道路。”
他害怕有一天,眼前这份烟火人间会被打碎,害怕安安再一次要独自扛起千斤重担。可这些惴惴不安,他不能对安安诉说。安安当下的日子已经足够美好,他不愿意用自己的忧虑,去扰乱她的心境。
把书签与明信片小心翼翼放回内侧口袋,库库鲁长长呼出一口气,将纷乱的心绪重新压回心底。他不可以把自己的不安转嫁到安安身上,守护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事。
一阵脚步声响起。安安并没有走远,原来是出门之后才想起速写本遗忘在花店的木桌上,折返回来取。
看见独自坐在石阶上神色沉沉的库库鲁,安安微微一愣。方才远远看去,他周身笼罩一层淡淡的落寞,等他察觉到安安的到来,转瞬便收敛了所有晦暗的情绪,抬眼看向她,神色恢复如常。
“怎么回来了?”
“速写本忘在店里了。”安安走上前,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身上,“你刚刚……在想什么?”
库库鲁轻轻摇头,不愿将心底的惶惑摊开。
“没什么,只是看黄昏的景色,想起拉贝尔秋天的花海。”他挑了一段温和无害的回忆作答,避开那些沉重的部分。
安安没有继续追问。她隐约能够感受到,库库鲁心里藏着一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可既然他不愿意讲,安安也不会强行窥探。
推开花店玻璃门走进去,屋内还残留着鲜花的清香。安安拿起搁置在桌边的速写本,随手翻开几页。画纸上金鱼草花穗摇曳,龙雀静立星河之下,还有雨后那个侍花少女的素描。
“再过两天爸爸就要到家了。”安安合上本子,眉眼带着浅浅的笑意,“等他回来,我们可以一起去郊外秋游,听说山上秋日的野花开得很不错。”
库库鲁望着她明媚的模样,心底那一点阴郁被慢慢抚平。
“好。”他应下,“我很期待。”
安安取好速写本,便再次动身前往千韩家中。
黄昏慢慢褪去,暮色一点点笼罩街道。库库鲁站在花店门口,目送安安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拐角。晚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在脚边打着旋飘过。
他依旧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不知道封印会在什么时候松动到何种地步,不知道那条属于安琪儿的命运,究竟会不会如期到来。
只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论记忆苏醒多少,不论命运给出怎样的考验,他优先守护的,永远是活在此刻的夏安安。
夜色缓缓漫上来,街边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库库鲁转身,也慢慢离开花店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