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天空洗得澄澈干净,一连几日都是晴好的秋日。行道树上的黄叶一天天增多,风掠过的时候,总有几片悠悠扬扬飘落到玻璃窗台上。
安安照常守着花店,修剪花枝,接待上门的客人。那些沉睡的记忆,依旧恪守着同一个规律:必须要有外界场景、物件的刺激,才会浮起零碎片段,不会毫无缘由地在脑海里面自行苏醒。看见银河,才会记起七夕夜里龙雀的模样;翻看母亲莉莉遗留的画稿信件,才会触生出有关故土的感触。没有对应的契机,遥远的过往便安安静静沉在心底。
这一日午后,千韩约上安安、伊瞳还有淑馨,一同去往城区的公共图书馆。
花店提前歇业半天。秋日的阳光温温软软,几个人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说说笑笑。到了图书馆,馆内安静肃穆,满是纸张与油墨淡淡的气息。
女孩们分散开来,在书架之间闲逛。安安在外文书籍区域驻足,随手抽出一本讲西方神话典故的图鉴,一页页慢慢翻看。书页之中介绍天使,注释一栏写着,天使亦译作安琪儿。
“安琪儿。”安安低声把这个词念了出来。
只是书本上一个普通的译名,可念出这三个字的瞬间,心口莫名轻轻一颤。没有画面涌入脑海,没有记忆轰然复苏,只有一阵浅浅的、说不清来由的共振,仿佛这个词语,和自己有着某种看不见的牵连。
她反复看了几遍书页上的解释:安琪儿,即为天使,象征圣洁与守护。
千韩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书页。
“原来天使也叫安琪儿,这个名字很好听呢。”
伊瞳和淑馨也凑过来,几个人简单聊了两句书中的典故。安安没有多说自己心头那一丝异样,只是把那本图鉴放回书架。心底那一点奇异的悸动,却没有随之消散。
和朋友们在图书馆度过一个闲适的下午,几人分别道别。安安回到花店的时候,库库鲁已经坐在窗边等候。秋日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身上。
店里已经没有其他客人,四下安安静静。安安放下书包,坐到木桌旁,心里还搁着刚刚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个词语。
“今天我和千韩她们去图书馆了。”安安主动开口,“看到一本书上说,天使,也译作安琪儿。”
库库鲁原本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他从没有主动向安安提起过这个名号,万万没有想到,会是以这样一种人间书本典故的方式,让她听见这三个字。
“安琪儿……”安安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无意识摩挲桌面,“只是书上一个普通译名,可我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怪怪的,好像我不只是在读一个陌生词汇。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没有回忆,没有画面,就只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应。”
她不是自己回忆起未来的女神。是人间书籍里的释义,让她第一次知晓这个读音,沉睡的心灵,才给出微弱的回响。那些大战、别离、成为奇迹花女神的全部往事,依旧牢牢封存在迷雾之下,一点都没有解锁。
库库鲁沉默片刻,斟酌着措辞,不敢一次性把沉重的命运全盘摊开。
“在拉贝尔大陆,安琪儿不是书本上泛指天使的词语。”他语速放得很轻,“那是一个人的称号,奇迹花女神,守护着那片大陆。”
安安的眼神带上几分困惑:“那和我,会有关系吗?”
心底的感应还在隐隐起伏,能模糊感知到那份名号之下,一边是万众敬仰的荣光,另一边,是化不开的孤单。可她完全不知道这份联系究竟从何而来。
“那是来自很远未来的名号。”库库鲁没有直接点明那就是未来的她,只是谨慎地诉说,“大陆之上,所有人都感念安琪儿的牺牲与守护。只是大多数人记住的,是女神的功绩,却很少去想,女神原本是什么模样。”
安安望向窗外,街上的落叶被秋风卷着缓缓滚动。
“听上去是无比耀眼的身份,被一整个世界所仰望。”安安慢慢梳理自己纷乱的心绪,“可不知为何,我听见这个称呼,最先浮上来的并不是盛大辉煌,反而是孤寂。”
仅仅是情绪层面的共鸣,没有任何具体剧情碎片冒出来。她想象不出高台,想象不出漫长的别离,只能够隐约体会那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我是夏安安。”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我经营花店,爱画画,会为一朵花凋零难过,也会为一块甜点心觉得开心。如果那个安琪儿真的和我有关,难道意味着,有朝一日我要蜕变成另外一个人?”
她最怕的,就是原本的自己被宏大的身份彻底吞没。倘若走到那条命运之路,世间人人只知女神安琪儿,再也没有人记得名叫夏安安的少女。
“安琪儿并非凭空诞生出另一个灵魂。”库库鲁的语气十分认真,“若是真的有那一日,那也是夏安安一步一步走过所有磨难之后,才拥有的模样。不是要舍弃安安,才能够成为安琪儿。若是丢掉夏安安心底的人间烟火,安琪儿本身也就不复存在。”
“可我还是会害怕。”安安轻轻说道,“我怕到最后,世间只剩下安琪儿这个名字,‘安安’就被彻底淹没了。”
叫她安安的,是夏木教授,是千韩、伊瞳、淑馨,还有眼前的库库鲁。简简单单两个字,才是她活在人间最真切的证明。
“不会的。”库库鲁的语气格外笃定,“于我而言,不存在高高在上的女神安琪儿。我所在意的,自始至终就只有夏安安。无论未来走向何方,我都会唤你安安。”
一句话落,安安心头萦绕的郁结,稍稍散开了些许。
她取来速写本,翻到七夕那晚的画页,纸页上,龙雀安然伫立星河,一旁是星光之下库库鲁的侧影,夹缝还夹着一片已经风干的石竹花瓣。
“我不是拒绝承担该有的责任。”安安思索着,缓缓开口,“如果命运真的推我走向那条路,我不会一味逃避。只是我希望,安琪儿只能是我的一部分,不能成为我的全部。我依旧想做种花、画画的夏安安。”
她不愿把成为安琪儿当成必须奔赴的终点。未来尚有无数种可能性,不该被还未发生的命运死死禁锢。
安安拿起铅笔,落在空白纸页。她没有绘制光芒万丈的女神,只勾勒出一个普通少女,站在花院之中,低头照料盛放的花草,眉眼温和平静。
“安琪儿代表守护与牺牲,但夏安安代表人间烟火,代表我此刻拥有的一切。”安安一边落笔一边轻声说道,“我期盼这两者可以共存,不必非要舍弃其中一方。”
“你本就可以如此。”库库鲁望着画纸上的身影,眼底漾开温柔,“奇迹花的力量根植你的本心,你的本心便是夏安安。”
秋风穿过窗户,卷起桌角一张轻薄画纸,悠悠扬起,又轻轻落回桌面。
这一次,是一本人间的图书,将“安琪儿”这个名词带到安安面前。属于未来的沉重,隔着重重迷雾,轻轻落上她的心上。完整的过往依旧沉睡,没有汹涌的记忆强行闯入。
天色渐渐向晚,日光褪去暖意。安安起身,清扫花店门口堆积的黄叶。
“晚上来家里吧,尝尝我做的桂花糖水。”安安转头看向库库鲁,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前些日子收集的桂花已经晒干了。”
库库鲁轻轻点头。
锁好花店的玻璃门,两人一同回到安安家中。锅里清水缓缓沸腾,晒干的桂花撒入沸水,清甜香气慢慢填满整间屋子。两碗温热的糖水盛在玻璃杯里,金色花瓣浮在水面。
屋内灯火融融,窗外秋夜安宁。他们不再深究名号与命运,转而闲谈轻松细碎的小事,聊桂花,聊图书馆看见的各类书籍,聊街边随风飞舞的黄叶,聊往后想要一同去看的风景。
那个叫做安琪儿的身份,依旧伫立在时间长河遥远的彼岸。而在此刻,活生生在这里的,只是夏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