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缓缓流转,转眼便到七夕。城市到处漫开浪漫的氛围,街边商铺挂起细碎彩灯,花店的玫瑰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来往行人手里时常捧着花束,晚风里都裹着淡淡的甜香。
夏木教授受邀外出参与植物相关的学术交流,七夕这一晚不在家中。安安的花店傍晚提前收摊,送走最后一位买花的客人,锁上店门的时候,街边的霓虹灯已经次第亮起。
她原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打算回到家中,翻翻画册,写写随笔,安安静静度过这个普通的夜晚。可回到家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打开房门,库库鲁站在门外。他的肩头沾了几片路边藤蔓的碎叶,手里捧着一小束浅粉色的石竹,没有艳丽张扬的玫瑰,是挑选得格外克制温柔的花。
“街上到处都是过节的气息,路过花店,便顺手带了一束。”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想着你今晚或许独自在家。”
安安微微一怔,侧身把他请进屋内。
房间安安静静,书桌上摊着还没有画完的花草速写,随笔本半敞着,窗台玻璃瓶插着几支白日余下的小花。库库鲁把石竹放到茶几,花瓣淡淡的清香缓缓散开。安安给他倒上一杯温的花草茶,两个人一同挪到阳台。
夜幕一点点沉落,深蓝色的天幕之上,星星稀稀疏疏显露出来,银河像一条淡淡的银带横亘夜空。晚风轻柔拂过阳台,吹动窗帘边角。
安安抬眼望向浩瀚星河,望着绵延的银河,脑海之中不受控制浮起一段模糊却格外清晰的记忆片段。
那也是一个七夕的夜晚,晚风同样柔软。她念起一首古老的古诗,诗句漫在夜色里,那只金鱼草精灵王,顺着诗文的韵律,从盛放的花丛之中缓缓现身。
龙雀本就生得一副温柔心性,嘴硬心软,偏爱人间热闹的节日光景。当初塔巴斯降临,幻术编织出美梦,将她困入幻境,旁人百般呼唤都毫无作用,是这只精灵,一遍一遍吟诵那首牵牛织女星的古诗,以自身的力量冲破虚妄梦境,将自己唤醒。自始至终,她没有发动过伤人的法术,心怀善意,出手相助,之后心甘情愿认可自己,归于花之法典。
记忆浮上来,没有带来头疼眩晕,只在心底漾开一层柔软的感触。幻象一闪而过,很快消散。
安安指尖无意识摩挲阳台冰凉的栏杆。
“看到银河,就莫名想起一些零碎的旧事,想起龙雀。”安安轻声开口,说得很含蓄。
库库鲁闻声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明白,属于那个七夕夜晚的记忆,隔着漫长岁月,又轻轻触碰了她。
“龙雀的心地很柔软。”库库鲁缓缓说道,细细诉说这只精灵的本性,“她会被诗歌与情意打动,明明可以置身局外,却愿意出手相救。她不崇尚争斗,分辨虚幻与真心,便是她的力量。”
安安静静听着,脑海之中仿佛能够看见,夜色花海之间,那只精灵轻声吟诵古诗的模样。
“那后来呢。”安安轻声问。
“后来,她看见了你的本心。”库库鲁的声音很轻,“不是力量逼迫,是她发自内心的认同。不贪恋幻梦里的圆满,选择珍重现实之中的真心,所以自愿与你缔结盟约。”
远处街道传来过节人群的说笑声,偶尔有小小的烟花在天边一闪而逝,转瞬又归于沉寂。热闹属于街市,阳台这一方小天地,却自有一份松弛安宁。
安安转身回到屋内,端出提前准备好的糕点与蜜水。七夕人间有乞巧的习俗,她买了几样清甜的小点心,一盘摆到阳台的小桌。两个人分食糕点,甜意浅浅,不会过分腻口。
安安想起自己的速写本,回屋取了过来。借着夜空洒下来的淡淡星光,握着铅笔随意落笔。先是画出天幕流淌的银河,笔尖顿了顿,纸上慢慢勾勒出龙雀的模样。衣裙柔和,神态安然,正是那个七夕夜晚,她站在花丛之中,轻声吟咏诗句的姿态,把那一份独有的温顺尽数描摹出来。
画完龙雀,笔尖流转,不知不觉,线条又落在身旁少年的身上。星光柔和地描出他的侧脸轮廓,黑发被晚风微微撩动。安安全身心沉浸在纸上,并没有留意,库库鲁已经偏过头,正安静望着她低头作画的模样。
等到安安恍然察觉,连忙下意识把本子往回拢,脸颊泛起一层薄热。
“就是随手勾画而已,刚刚画了龙雀。”她低声辩解。
库库鲁的目光落在速写本上,眼底泛起淡淡的温柔。
“很像,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他语气十分真诚,“无论是花草,还是这些生灵,你的笔触,总藏着一份独有的温柔。”
夜色渐渐加深,星河在天幕缓缓移动。他们随意闲谈,聊人间流传的七夕传说,聊街市见过的热闹光景,聊画笔与花草。库库鲁偶尔会说起拉贝尔各式各样的精灵与奇花,安安也和他分享自己经营花店遇到的趣事,说起过来买花形形色色的客人。
很多埋藏心底的心事,依旧没有全盘摊开。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过往,还没有到可以全然诉说的时刻。但这一刻,不需要沉重的真相,只有晚风、星光,和近在咫尺的陪伴。
安安伸手,摘下一片石竹的花瓣,放在手心。花瓣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她抬眼看向身侧的人,心底那份跨越现世与旧时光的好感,清清楚楚。不必急切捅破,这样慢慢相处,便已经足够珍贵。
时间一点点流逝,城市的喧嚣慢慢平息,街上的行人渐渐散去。
“夜色已经很晚。”库库鲁站起身,望向安安,“我该离开了。”
“路上注意晚风,夜里会凉。”安安跟着站起来。
他向她轻轻颔首,转身走出家门。安安倚在阳台栏杆,目送他的身影走入楼下路灯的光晕之中,直至背影消失在街巷拐角。
回到书桌前,安安重新翻开速写本。一页是星河之下安然伫立的龙雀,另一页,是星光里少年安静的侧影。她把方才那片石竹花瓣,小心翼翼夹进本子的夹缝。
窗外,星河依旧高悬,晚风轻轻吹动窗纱。今夜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也没有揭开所有秘密,可那些细碎温热的瞬间,已经妥帖地存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