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白昼一点点缩短,暮色总会来得猝不及防。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扫过街道,城市被一层淡淡的萧瑟包裹,可安安的小花店,依旧固守着一隅温热的花香。
夏木教授多数时间都埋首在古籍资料之中,常常深夜才归家,偌大的店铺,大多时候只剩安安一个人。打理花材,接待客人,这些重复的琐事早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只是这阵子,安静下来的时刻变多,许多连她自己都不愿直面的心思,便顺着笔尖悄悄流露出来。
靠窗的木桌上摊开那本速写本。安安原本只是想记录秋日植物的姿态,可铅笔落下,总是不受控制地勾勒出同一个人的轮廓。
纸上的库库鲁,有时是避雨那日,立在门内的侧影;有时是郊外山林,望向远山的背影。没有精致完整的五官,寥寥数笔,却把那种疏离又沉静的气质描摹得十分清晰。一页叠着一页,不知不觉,画本已经被这些速写占去大半。
安安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底是一团理不清的矛盾。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她,他们相识不过寥寥数次,严格说来,算得上是陌生人。可情感却不受理智管束,每一次库库鲁推开花店的木门,风铃响动的瞬间,她的心跳就会悄悄乱上半拍。这份心动并不完全来源于灵魂深处那层朦胧的熟悉,更多是现世相处,实实在在滋生出来的情愫。
可越是动心,不安也随之滋生。
她看不透这个少年。他谈吐从容,懂得花草,见识广博,身上总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距离感。他愿意留下来帮她搬花桶,陪她闲谈散步,却从不会谈及自己的过往,从不提起自己的家人,仿佛他是凭空出现在这座城市里。
安安无数次在心里酝酿问话,想问他来自何方,想问他们是不是真的从前相遇过。可话到喉咙,又硬生生咽回去。她隐隐害怕真相,害怕那层薄薄的平和被戳破之后,眼前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库库鲁到访的次数越来越多,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克制的分寸。
他不会贸然闯入她全部的生活,专挑午后客流稀疏的时段过来。看见店里忙碌,便默默搭把手干活,搬运沉重的花桶,整理散乱的包装材料,动作干脆利落。一旦有客人登门,他便主动退到角落,安静地看着安安应对往来人群,绝不喧宾夺主。
等到客人散尽,二人才重新开口交谈。但库库鲁始终筑起一道无形的边界。
他愿意和她聊人间烟火,聊老街小吃,聊花草枯荣,可只要话题隐隐触碰到身世、过往,他便会不动声色把话题轻轻岔开。安安敏锐察觉到这份回避,心里难免生出一丝失落。她能够感受到,库库鲁对自己绝非毫无在意,可他心底,明显藏着一个绝不打算袒露的巨大秘密。
关店之后的黄昏散步,也不再全然是轻松惬意。
霞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并排落在人行道上。街市喧嚣四起,小贩的吆喝、来往行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人间烟火触手可及。可库库鲁的心神,永远有一部分游离在这份安稳之外。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街边的灯火,实际却时刻感知两界夹缝传来的动静。手腕之上那条看不见的命运红线,会时不时传来细微的灼热,像一个永不休眠的警报,时时刻刻提醒他,眼前的美好是悬浮在危机之上的幻梦。
安安能够察觉到他偶尔的失神。
明明人站在自己身侧,可某一瞬间,魂魄好似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每到这种时刻,安安便不会主动打扰,只是安静陪在一旁。心底的疑惑越堆越厚,她甚至会冒出荒唐的念头:眼前这个人,会不会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回到家中,安安翻开随笔本子。除了日常细碎的记录,纸页间散落着许多她几乎没有印象写下的文字。零碎的字句写着金色花海、破碎王冠、离别与守候。文字带着深重的悲意,读的时候心口会闷闷发涩,可她完全记不起书写这些的时刻。
那些文字,不属于现在的夏安安。
她合上本子,不愿继续深究。有些秘密太过沉重,在没有做好准备之前,她并不想去强行掀开。
与此同时,暗处的博弈正在悄然升级。
遗憾碎片经过前两次试探,已经放弃了直接放出黑影进攻的手段。正面冲突只会惊动库库鲁,很难伤到目标,它转而选择更狡诈的方式,把目光锁定在库库鲁随身携带的古卷之上。
这份古卷来自拉贝尔,记载着远古的力量,既是对抗黑暗的底牌,也是一件足以毁灭两界的危险品。库库鲁一直将它妥善隐匿,不到绝境绝不启用。可遗憾碎片并不需要抢夺实物,它只需要窃取上面流转的符文印记。
深夜,城市沉沉睡去。库库鲁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角,魔力感知铺向两界缝隙,瞬间捕捉到那一缕偷偷探来的黑暗气息。
黑雾如同细密的蛛丝,远远缠绕向古卷藏匿的方位,正在一点点描摹卷轴表面的符文纹路。一旦符文被完整复刻,遗憾碎片就可以仿造出同等破坏力的力量,到时候,人间将无处可逃。
库库鲁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指尖泛起淡淡的微光,一层层叠加的魔法屏障瞬间加固,把古卷牢牢包裹。那些试探的黑雾触碰屏障,便如同碰到烈火,迅速蜷缩退回到夹缝深处。
危机暂时挡下,可库库鲁心中没有半分轻松。
敌人已经摸清他手中最重要底牌的底细。往后,遗憾碎片一定会围绕古卷做更多算计,甚至有可能,会拿安安当做要挟自己的筹码。
一想到这点,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他贪恋和安安相处的每一寸人间时光,贪恋花店的花香,贪恋黄昏并肩散步的片刻温柔。可这份喜欢,本身就裹挟着巨大的危险。他靠近安安,既是守护,也等于把危险带到了她的身边。
这是一道无解的选择题。远远躲开,安安会在一无所知之中,被黑暗找上门;留在她身旁,又会将风暴直接引到她眼前。
命运红线的旧伤一阵阵发烫,矛盾撕扯着他的内心。
库库鲁抬眼望向居民楼,安安家的窗户还亮着一盏柔和的小灯。窗纸映出淡淡的人影,那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光景。可他十分清楚,平静只是短暂的缓冲,属于他们的风暴,正在暗处慢慢积蓄力量,很快就会冲破一切伪装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