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轻得如同梦呓的话语,顺着敞开的店门飘到街上。
库库鲁站在行道树的阴影之下,怀里那束刚刚买来的山茶花还带着温热的夕阳光泽。花瓣轻轻一颤,就像他骤然收紧的心。
安安自己并不知道,方才的低语已经落入外人耳中。她只是望着花架上盛放的山茶,心头漫开一阵说不清来由的怅惘,转瞬就被傍晚收拾店铺的琐事冲淡。
她关上大半店门,只留一扇通风的玻璃窗,开始清点今日剩下的花材。玫瑰的残瓣要摘除,水瓶里的废水倒掉,把明天要售卖的花材分类摆放。脑子里还在回放白天那个陌生少年的模样——特别的头发,眼神很深,说话语调温和,可身上总萦绕着一层疏离。
库库鲁。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盘旋不去。
明明今天才第一次听见,却仿佛已经在心底存放了许多年。还有那束不受理智控制取出来的山茶花,到现在依旧让她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客人没有指定品种,自己的手却先一步遵从本能。
“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安低声自言自语,指尖划过一片雪白的山茶花瓣。
街对面,库库鲁迟迟没有走远。
他靠在树干上,怀中的山茶花香气淡淡散开。方才安安无意识吐出的那句话,是封印缝隙漏出来的灵魂残响。这不是好兆头,代表奇迹花的隔绝,正在一点点被他们之间的羁绊撼动。
他翻开袖口,那根凡人看不见的命运红线,微微发烫,丝线上面,又多了几缕遗憾碎片啃噬留下的细小毛刺。
黑暗魔神消亡之后遗留下来的这些黑影,不会一下子扑过来伤人。它们如同潮湿环境里滋生的霉菌,一点点啃食封印的边缘,抓取安安梦境、情绪泄露出来的碎片,慢慢壮大自身。今天安安心底情绪波动,又给了它们可乘之机。
库库鲁抬眼望向花店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少女忙碌的剪影。
他心底两种声音在不停交战。
一边是私心:就这样保持现状,让她做普通女孩,守着花店,拥有千韩她们的陪伴,不用记得战争、牺牲、女神的重担。由自己继续钻研古卷,寻找献祭仪式,把奇迹花的责任接管过来。哪怕代价是持续消耗自己的古灵仙本源。
另一边是曼达的告诫:记忆是属于夏安安本人的。他没有资格擅自剥夺一个人的过往。如果安安灵魂本身渴求那些被锁住的一切,刻意隐瞒,终有一日会造成更深的伤害。
愧疚像细密的荆棘缠绕心口,可只要回想起安琪儿独自伫立在拉贝尔夜空,承受万千生灵期盼与孤独的模样,那份愧疚又被硬生生压下。
库库鲁将那束山茶花小心抱好,转身离开这条街道。今夜,他依旧不能安眠。要在城市夜色里游荡,清扫四处游荡的遗憾碎片,之后再对着残缺泛黄的古卷,继续推演那些危险的仪式记载。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他们没有再发生长时间的相处,更多是一次次偶然的擦肩而过。
有时候是安安清晨去花卉市场进货,在街口遇见他。
有时候是午后,他路过花店,隔着玻璃窗看一眼里面忙碌的安安,不一定会进店,短暂驻足便离开。
偶尔赶上傍晚,他会走进店里,随意买一小束花,大多是山茶,偶尔是小苍兰,简单聊几句天气和花草,便告辞。
他依旧不肯透露自己的来历,只含糊说自己漂泊在此。安安也没有逼问。少女本能的警惕还在,这个人给她很强的熟悉感,可同时又充满谜团。
千韩、伊瞳、淑馨时常来花店找安安。
这天周末,三个女孩一起来店里帮忙整理花束。
千韩看着安安时不时走神望向店门外,忍不住轻声打趣:“最近总看你往外望,在等什么人吗?”
安安脸颊微微一热,摇摇头:“没有,就是前阵子来过一个客人,一头很特别的头发。我每次见到他,心里就怪怪的。”
伊瞳停下包扎花束的手,好奇问道:“奇怪?是不好的感觉吗?”
“也不是不好。”安安皱着眉仔细描述自己的感受,“就是……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可是我确定,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夜里做梦,还会断断续续梦见迷雾、大片的花田,还有一个发色相近的背影。”
淑馨思索片刻,温和劝慰:“也许是最近开店太累,压力大,梦境产生的错觉。”
朋友们只把这归为疲惫带来的胡思乱想。她们同样被封印覆盖,完全不记得魔法世界的一切,无法理解那是灵魂深处残留的羁绊。
安安自己也希望只是太累。
可梦境越来越频繁。
夜里入睡之后,不再仅仅只有模糊背影。梦里的画面一点点多出细碎片段:漫山的山茶花海,漂浮在云端的宏伟宫殿,金色的光芒,还有硝烟的气息。没有连贯剧情,没有清晰人脸,更没有完整对话。醒来之后,只余下满心的悲伤、孤单,还有胸口闷闷的钝痛。
很多次半夜惊醒,枕头微微湿润。她查过心理资料,去医院做过检查,身体一切指标正常,找不到任何解释。
有一回深夜,又是一场噩梦惊醒。安安坐起身,坐在花店二楼卧室的窗边,望向沉沉夜色。城市万家灯火大多熄灭,街道安静。
隔着很远的距离,库库鲁正站在另一处街角。刚刚驱散完一团遗憾碎片,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手扶墙壁喘息,眼眸望向花店二楼那扇亮起微光的窗户。
他知道,她又被噩梦折磨醒了。
他可以动用魔法抚平她的梦魇,可那样会大量消耗本源,更会进一步扰动奇迹花封印。每一次选择,都像站在刀刃之上。最终他只是远远望着,什么都没有做。
安安不知道远处有一道目光正牵挂着自己。她单手抵在玻璃窗上,心底冒出一个朦胧的念头:那个叫库库鲁的少年,会不会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但这个念头很快又被她压下去。
不过是一个偶然相遇的客人,怎么可能知晓自己连医生都解释不了的心事。
日子缓缓向前流淌,夏末走向浅秋。
花店的生意时忙时闲,桂花开始在城市街巷悄悄飘香。库库鲁依旧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一次次出现,一次次离开。
他怀里的山茶花换过一束又一束,而那些潜藏在城市阴影中的遗憾碎片,依旧在无声无息,缓慢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