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海,潮声渐密。档案馆小院的晚风温柔绵长,张海盐还陷在巨大的错愕里,久久回不过神。
他凑近张海虾身侧,鼻尖下意识轻嗅。
往日那缕深入骨血、挥之不去的黄昏草阴冷毒息,彻底干干净净,一丝不剩。取而代之的是清浅药香、干净人气,是健康安稳、毫无缺憾的气息。
这太不可思议。
黄昏草是南洋无解奇毒,沾者终身受制,逐年蚀命,从古至今无人能破。可张海虾只用短短一个时辰,硬生生断了数年毒根。
“你到底……藏了多少本事?”张海盐盯着他,眼底又惊又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你身体好了,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张海虾垂眸整理手边药罐,指尖平稳有力,再无从前细微的体虚颤意。
“刚成。”他淡淡答,“从前无力,如今来得及。”
来得及不拖累你。
来得及替你挡灾。
来得及把你前世所有孤身涉险的苦,全部清零。
张海盐看着他清宁侧脸,心里莫名发暖。
他总以为自己是两人之间的盾与刃,是唯一能扛杀伐的人。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察觉,张海虾从前不是弱,是被毒困住了羽翼。
如今毒根尽断,这温润安静的少年,终于彻底舒展锋芒。
“那以后可就换样了。”张海盐咧嘴一笑,眼底桀骜少年气翻涌,带着雀跃与期待,“以后咱俩,谁护谁还不一定了。”
张海虾抬眼望他,眸色温柔笃定。
“我护你。”
一字一句,轻却掷地有声。
张海盐笑意一滞,耳根微微发烫,别开脸轻咳一声,嘴硬道:“胡说,我用得着你护?南洋大大小小的邪祟凶煞,我什么时候输过?”
话音未落,院外骤然传来一阵细碎诡异的海风声。
不是寻常晚风。
风里裹着淡淡的腥甜浊气,阴邪、诡秘、带着蛰伏已久的恶意,瞬间笼罩整座山腰小院。
张海虾神色瞬间微沉。
来了。
是他记忆里,今夜必至的邪神残党寻踪。
前世今晚,档案馆遭暗处邪神余孽偷袭,对方专攻破绽、偷袭后路。彼时他毒性缠身、体虚力弱,自顾不暇,无法支援。
张海盐一人独占数名邪修,前刃杀敌、后背无防,硬生生挨了一记阴毒咒杀,肩胛重伤,落下一道伴随多年的深疤。
那道疤,每逢阴雨天必痛,每逢大战必反噬。
是海盐无数凶险战局里,最隐蔽、最磨人的旧伤。
也是他今生,绝对不允许再出现的遗憾。
“有人来了。”张海虾声线微冷,瞬间敛去所有温柔,周身气场沉稳凌厉。
张海盐瞬间收了嬉闹,舌下薄刃暗蓄锋芒,身姿一挺,瞬间进入战备状态:“暗处阴人?胆子挺大,敢闯档案馆的地盘。”
他习惯性往前踏出半步,将张海虾微微护在身后。
刻入骨髓的习惯,数年未改。
前世的张海虾,此刻只会静静站在他身后,辨气报位,做他最稳的后盾。
但今夜不同。
张海虾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将他往后带了半步。
“别上前。”
“这批邪修带阴咒,专攻刃者经脉,你的刃太刚,硬碰必中招。”
张海盐一愣:“你怎么知道对方路数?”
“我闻得到。”张海虾眸光望向漆黑山林出口,眼底是历经一世生死的精准预判,“三人,持南洋禁咒骨符,藏三阴阵,偷袭后路,目标——斩档案馆外勤刃者。”
一字不差,精准无误。
话音刚落,三道黑影骤然从林间窜出,身形诡谲,黑袍遮面,掌心悬浮漆黑骨符,煞气滔天。
“张家双子,斩于此地。”
沙哑诡异的低喝划破夜色,三道阴咒瞬间成型,黑气交织成网,直锁张海盐周身大穴。
前世,就是这一击。
刚猛刃气撞上阴柔禁咒,相克反噬,骨咒穿肩,血肉翻裂,旧疤生根数年。
张海盐眼底锋芒暴涨,正要吐刃破局。
下一瞬,身前素色身影骤然掠出。
快、稳、静、绝。
张海虾身姿轻盈,却带着磐石般的定力,直接挡在他身前,独面对三张噬魂骨符、三阴杀阵。
“阿虾!危险!”张海盐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拉。
下一秒,眼前一幕彻底震住他所有动作。
只见张海虾指尖轻扬,周身清灵气韵铺开,没有杀伐暴戾,没有凌厉攻势,却精准扣住三阴阵的阵眼破绽。
他重生一世,看透所有南洋邪术套路,熟知每一种禁咒的生克破绽。
从前被毒性压制的身法、感知、控制力,此刻尽数解禁,淋漓尽致。
黑气翻涌的骨咒,刚触到他周身气场,瞬间滞涩、凝固。
阴咒最凶的噬魂之力,在他面前如同撞上屏障,寸寸溃散。
“不可能!”黑袍邪修惊声嘶吼,“张家嗅者,怎会破我禁阵!”
张海虾眼神清冷,无半分波澜。
“旁门阴蛊,也敢窥刃?”
他抬手轻握,指尖凝气。
刹那间,三阴阵轰然崩碎。
三张噬魂骨符寸寸龟裂,化作黑色飞灰,随风消散。阵中所有阴毒煞气,被他温柔尽数化解,无一丝外泄、无一丝伤人。
阵破的瞬间,张海虾身形不退不避,顺势上前两步,精准点出三指。
不求杀,只求制。
三指落,精准封死三名邪修周身血脉与术法穴位。
黑袍人浑身一僵,彻底废了一身邪术,瘫软在地,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全程不过三息。
阵破、咒解、敌伏。
干净、利落、零反噬、零凶险。
站在身后的张海盐,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瞳孔微震。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张海虾。
从前的海虾,是谋、是探、是稳、是后援。
今夜的海虾,是阵、是盾、是局、是前方不败的墙。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两人之间唯一的锋芒。
此刻才懂——
脱毒归位的张海虾,远比他想象的更强大。
夜风掠过林间,吹散残留的阴邪浊气。
张海虾回身,第一时间看向张海盐,从头到脚细细扫过,确认他衣衫整洁、气血安稳、无一丝煞气入体、无半点皮肉损伤。
确认他毫发无伤。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
前世今夜的血色重伤、数年不消的旧疤、阴雨天无尽的隐痛……全部彻底消弭。
他救下了他的少年。
张海盐怔怔看着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微微发哑:“海虾……你真的,太强了。”
张海虾垂眸,轻轻抬手,拂去他肩头沾染的一缕细碎黑灰,动作温柔至极。
“说了,我护你。”
从前你挡所有刀,孤身浴血。
从今所有阴、所有煞、所有暗箭难防,我先替你挡尽。
地上被制服的三名邪修瑟瑟发抖,满脸惊惧。
他们奉暗处邪神余首之命,专门来破档案馆最利之刃,预判了张海盐所有战法、所有刃路、所有破绽,唯独没算到——
向来体弱可欺的张海虾,早已脱胎换骨,成了最无解的壁垒。
张海虾瞥向地面三人,声线清淡冷冽:“谁派你们来的?”
邪修牙关紧咬,不肯开口。
张海盐上前一步,刃气微露,杀伐气场全开:“说。”
威压刺骨,可邪修依旧硬扛,眼底带着死不悔改的疯戾。
张海虾微微蹙眉。
他记得。
这三人只是前哨弃子。
真正藏在深海暗潮里的邪神残主,才是前世毁掉他们一生的终极祸根。
今夜只是试探。
真正的大局,才刚刚浮出水面。
张海虾淡淡开口:“不说无妨。”
“你们不敢说,我也会找得到。”
他抬头望向深邃漆黑的海面,眼底藏着平静却决绝的光。
前世,邪神出,海盐独战,累累伤痕,半生孤守。
今生,邪神若敢再临南洋——
他便与海盐并肩,双刃峙海,彻底肃清百年邪祸。
张海盐走到他身侧,不再独自向前,而是稳稳与他并肩而立,肩靠肩,锋对锋。
少年桀骜的嗓音带着滚烫的笃定:“以后,咱俩一起。”
“你破局,我杀伐。南洋再凶的诡局,咱们一起拆干净。”
张海虾侧眸看他,眼底盛满温柔月色。
嗯。
从此无孤刃,无独守,无遗憾。
风涛万顷,山海为证。
海虾归位,双刃并峙,岁岁护盐,万险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