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最终的处理意见在三天后下来了。没有正式文件,没有当面对质,只是通过双方经纪人各自传达了同一句话:暂时保持距离,等风头过去。沈月漓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练习室压腿,经纪人推门进来,把她叫到走廊里说了几句。内容和她预想的差不多——不公开、不回应、不单独见面、减少一切可能被拍摄的交集。她没有反对,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经纪人临走前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公司没有强制要求你们分手。但你们自己也该清楚,现役爱豆的恋爱经不起第二次偷拍。”沈月漓说:“我清楚。”经纪人走了以后,她回到练习室继续压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韩智雅在一旁看了她一眼,没有过来问,只是把蓝牙音箱的音量调大了一点,让音乐把她的沉默盖过去。
同一天下午,James也收到了同样的通知。他的经纪人比沈月漓的经纪人更直接,把他叫到车上谈的,开门见山:“公司的意思是先冷处理。你们最近别联系了,至少别在公司附近见面。这次是没流出去,下次不好说。”James坐在后座,听完之后只说了一个字:“好。”经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相信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但James的表情很平静,和平常任何一次行程结束后的样子没有区别。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下午他练习时出错了三次,三次都被舞蹈老师点了名。金主训在旁边看得心惊,休息时拉着他哥去楼梯间透气。James站在那根坏灯管下面,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她还是来了公司。”金主训愣了一下:“谁?”James没说话。但金主训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他哥这种时候还惦记着人家来没来公司,不是不难受,是已经把“保持距离”硬生生嚼碎咽下去了。
沈月漓确实在公司。接到通知后,她本可以回宿舍休息,但她没走。她和成员们照常完成了下午的练习,又留下来多练了一个小时,直到镜子里的自己开始看不清节拍才停下来。她坐在地板上擦汗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银行发来的扣款短信。她昨晚在网上买了几卷编绳用的蜡线,还有一套小号编织工具。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买这些东西,也许是因为上个月他送她的手链戴久了,绳子被汗浸得有些起毛,她想试试能不能做一个新的坠绳替换上去。又也许只是因为,她想做一些和他有关的事。她把那条短信关掉,没再打开购物软件。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把它用上。就像她也不知道“保持距离”到底要保持多久。
晚上回宿舍,她和韩智雅并排坐在沙发上敷面膜。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播的是一档她们都懒得认真看的综艺。沈月漓忽然说:“智雅姐,你说,如果我们最后撑不过去呢?”韩智雅正往脸上贴面膜,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面膜纸抚平:“你们俩现在撑不过去的概率,比这档综艺下期请到我们上节目还低。”沈月漓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之后她安静了一会儿,轻声说:“但我总做梦。梦见我们被拍到了,闹得很大,然后公司说你们分手吧。”韩智雅把电视声音又调小了一格,侧过头来看她:“月漓,你出道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就是一张照片,没有流出去,也没有人逼你们分。你只是太想他了,所以总往最坏的地方想。”沈月漓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说:“我给他发条消息。”韩智雅说:“发。”
沈月漓拿过手机,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已经快三天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消息还停留在公司通知下来之前,他发的“今天早点休息”。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月漓:你怕吗?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立刻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好像不看屏幕就能逃避他的回复。过了大概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慢慢翻过来。雨凡:怕。沈月漓盯着那个字,心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说过“怕”。这是第一次。她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月漓:怕什么?这一次他回得比刚才快。雨凡:怕你被伤害。其他的不怕。沈月漓看着这行字,忽然就红了眼眶。韩智雅坐在旁边,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茶几上的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沈月漓没有拿纸巾。她吸了吸鼻子,回了一条:我也不怕。我只怕你一个人扛。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那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最后跳出来的回复很短,但比任何长句都有力。雨凡:我们不是一个人。
沈月漓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一下一下地深呼吸。客厅的灯暖黄暖黄地照下来,把她的影子叠在沙发和茶几之间。韩智雅在旁边终于贴完了面膜,用两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以后想哭就哭。在我这,你不需要形象管理。”沈月漓笑着踢了她一脚。两个人闹了一会儿,沈月漓忽然说:“我饿了。”韩智雅顺手点开外卖软件:“吃什么?炸鸡?炒年糕?还是你男朋友最讨厌的薄荷巧克力冰淇淋?”沈月漓说:“就点炒年糕,加两份芝士。”韩智雅头也不抬:“你是要把这周的热量额度全用掉。”沈月漓说:“不,我是要把想他的那部分也吃掉。”韩智雅点单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笑了一声:“行,陪你吃。”
那晚之后,他们的联系慢慢恢复了一些。没有见面,但消息多了起来。聊天内容不再只是“晚安”和“注意安全”,而是回到从前那些零碎的日常。他发练习室窗外的天,她发宿舍楼下的流浪猫。他说主训今天又偷拿他的耳机不还,她说崔秀敏今天对着镜子练表情管理练到脸抽筋。两个人都很默契地不提公司的事,不提那张照片,不提“保持距离”这四个字。好像只要不碰,那道被强制拉开的缝隙就不会继续变宽。
但有些事不是不提就不存在的。有一天沈月漓刷手机,看到一篇粉丝发的帖子,标题是“听说HYBE最近在查私生,几个站姐都不敢出了”。她下意识地点进去扫了一眼,帖子里没提任何具体艺人,只说公司安保升级了,大楼附近的几个常驻拍摄点都清了。她退出帖子,没有告诉James。因为她知道,公司不会无缘无故升级安保。那张照片,那个匿名的发送者,还没有被找出来。他一定也在背后做着什么。也许和他经纪人说的一样,他才是那个最先推动公司去查的人。晚上,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最近是不是很累。他回:还好。她回:别骗我。他隔了一会儿回:有一点。但她不知道的是,他所谓的“有一点”,是每天练习结束后还要被经纪人拉去开小会,是凌晨回到宿舍还要查怎么处理私生偷拍,是金主训半夜醒来看见他哥坐在窗边一遍一遍翻同一张照片——那张在汉江边被偷拍的照片。金主训问过他:“哥,你翻来翻去干嘛?”James说:“看能不能想起来当时附近有谁。”金主训说:“你看了几百遍了,眼睛都要看穿了。”James没回答。他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在黑暗里躺下。可过了不到十分钟,屏幕又亮了起来。
沈月漓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失眠症复发了。起初只是入睡困难,后来变成整夜整夜地醒,有时好不容易睡着,又会被一些细小的声音惊醒。她没跟任何人说,连韩智雅都只以为她是回归期后遗症,需要时间调整。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闭上眼睛,她就会看见那张照片。不是照片里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被人在暗处注视着的感觉。那种感觉像一根扎进后颈的细针,不拔出来,就一直隐隐作痛。有一天凌晨两点多,她实在睡不着,爬起来打开窗户透气。首尔的春夜还有凉意,风从窗口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她靠在窗边,看到楼下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灯光下没有一个人影。她忽然想,他是不是也醒着。她拿过手机,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发过去。三秒后手机亮了。雨凡:没有。她鼻子一酸,回了一个字:我。他回:我知道。两个人就那样隔着几公里,在各自的黑夜里同时握住了手机。没有人说“来陪我”,也没有人说“我想见你”。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今晚见不了。但能收到对方的秒回,能在凌晨两点确认另一个人也醒着,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他们熬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沈月漓在练习室里收到金主训的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三秒的语音。她点开,背景音里有篮球击地的声音。金主训压着嗓子说:“努那,我哥昨晚又没怎么睡,今天练习状态很差。你管管他。”沈月漓听完,没有笑。她想起昨晚凌晨两点他秒回的消息。原来他知道她醒着。原来他也一直没睡。她把语音又放了一遍,然后给James发了一条消息。月漓:今晚十一点,不管你在哪,必须睡觉。我十一点半给你发消息查岗。他回得很快。雨凡:好。月漓:别光说好,要真的睡。雨凡:你也是。月漓:我十一点睡。雨凡:你昨天也这么说的。沈月漓被他这句噎了一下。她昨天确实也这么说了,然后两点多给他发了“你睡了吗”。她想了想,回:那今晚我们都不当骗子。他回:好。晚上十一点,沈月漓真的躺到了床上。她给他发了“晚安”,然后把手机关成静音,翻到面朝墙壁的那一侧。手机没有再亮起来。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真的睡了,但她决定信他。因为这种时候,信任是他们之间唯一不需要见面就能传递的东西。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晚安,雨凡。像在给几公里外的另一个人施一个温柔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