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Aurelia的回归进入倒计时。新专辑的主打歌编舞在最后阶段被公司推翻重来,换成了难度更高的版本。消息是在周三下午的练习室会议上公布的,舞蹈老师把新编舞视频投在墙上,五个女孩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新版本加了两个连续的地板动作和一个三人托举,对体力和核心力量的要求比旧版高出一截,而留给她们的练习时间只有十二天。沈月漓盯着屏幕上那个需要从地面翻起接旋转再定点的高难度连续动作,在心里默默拆解节拍,越拆越觉得头大。
会议结束后练习室里没人说话。崔秀敏默默地走到角落压腿,李彩温戴上耳机开始听新歌,河珍妮坐在镜子前发呆。韩智雅走到沈月漓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脸色好差。”沈月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昨晚没睡好。”“只是昨晚?”沈月漓没接话。事实上她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了。每天躺下之后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新编舞的节拍和队形变化,数着数着天就亮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回归前的高压,毕竟出道四年,这是第五张专辑。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公司对Aurelia的期待格外高,从策划到宣传都按最高规格来,音乐节目初放送日期已经定了,练习时间却不能增加。她作为队内领舞,必须比其他人更早吃透编舞,才能带着成员们一起抠细节。责任像一块浸了水的毯子,捂在她口鼻上,让她每个呼吸都发沉。
周四晚上十一点,练习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成员们陆陆续续被经纪人劝回去了,韩智雅走之前抓着她的手腕说“别练太晚”,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点头。音乐在空荡荡的练习室里循环播放,她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做那个地面翻起衔接旋转的动作。每次她觉得做对了,镜子里总有一个小细节跟不上节拍。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片水渍,不是水,是她的汗。她的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但她不觉得疼。她只感觉到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发条,不转完最后一圈就不肯停。
手机在角落里震了不知道多少遍,她没听到。直到一组动作终于完整地顺了下来,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才瞥见手机屏幕还亮着。五条未读消息,都是James发来的。
雨凡🌙:练习结束了吗?
雨凡🌙:今天降温,回宿舍路上注意。
雨凡🌙:我看到你练习室的灯还亮着。
雨凡🌙:很晚了。
雨凡🌙:月漓。
她盯着最后那条——只有名字。这是他的招牌。在他说不出“我很担心你”的时候,他就会只发她的名字。一个名字里面塞满了所有被省略的内容。她终于直起身,走到角落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刚结束,准备回去了。对面秒回。雨凡🌙:路上小心。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塞进包里,关掉练习室的灯。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空荡荡的,像一条隧道。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二点。她轻手轻脚地洗完澡,换上睡衣钻进被窝。手机里躺着他半小时前发的一条语音消息,时长有四十多秒。她戴上耳机点开。他的声音很低,背景很安静,像是在被窝里录的,带着一点沙哑。
“月漓。我猜你今天很累,所以这条语音你不需要回复。今天首尔下了一点雨,练习室的窗户好像有点漏风,你明天多穿一件。回来的路上我看到便利店的关东煮锅还在冒热气,想给你买一杯,但你已经走了。明天如果再练到这么晚,告诉我,我去接你——不开车,就站在停车场等你,不会让任何人看到。我知道你想把编舞练好,但身体——”
语音在这里突然断了一下,随后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明显是从稍远的位置传来的:“哥你还不睡啊都三点了——”语音戛然而止。是金主训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和一点不满。最后那几秒里还有James似乎想要捂住手机的动作声,以及一句压低了的“没事,你睡”。
沈月漓又点开听了一遍。听到结尾金主训那句“都三点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凌晨零点五十三分。这意味着他录这条语音的时候,是前一天凌晨三点。他凌晨三点还不睡,就为了给她录一条她大概率不会及时回复的语音。他把自己的睡眠拆碎了塞进这些看不见的深夜里,只为了让她在练习到深夜的时候知道有个人在等。她把耳机摘下来,把手机贴在胸口。鼻腔里涌上一股猛烈的酸意,眼眶烫得像被烟熏了一样。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因为她答应过自己不在任何人面前哭,包括她自己。
第二天上午,舞蹈老师到练习室验收进度。沈月漓带着成员们完整地跳了一遍新编舞。跳到那个地面翻起接旋转的动作时,她感觉到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动作也没有停顿,完美地把那段做完,然后随着音乐收尾,站在队形最前面,喘息平稳。舞蹈老师看完之后说“整体框架出来了,细节再抠一抠”,然后目光特意在沈月漓身上停了一下:“月漓你动作没问题,但体力分配有点不稳。多注意休息。”沈月漓点头说好。韩智雅站在她身后,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膝盖。老师走后,韩智雅把她拉到更衣室,掀起她的裤腿看了一眼。沈月漓的右膝盖上青青紫紫一片,旧伤叠着新伤,最严重的那块已经隐隐发黑。韩智雅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火:“沈月漓,你练了多久?”“没算过。”“你这膝盖不要了?”“没事,不疼。”“你不疼我疼。”韩智雅把她的裤腿放下来,系好,然后站在她面前,语气罕见地严肃:“从今天开始,晚上十一点之后你不准一个人待练习室。我不是赵雨凡,我不会惯着你。你要是不走,我就在练习室门口打地铺。你自己选。”
沈月漓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她知道韩智雅不会真的打地铺,但她知道韩智雅说到做到。这个人从练习生时期就护着她,她最累最狠的时候是韩智雅陪她熬过来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治她。于是她点了点头:“知道了,十一点走。”
但那句“知道了”并没有持续太久。练习室里并非只有晚上十一点才让人焦虑。即使回到宿舍,即使躺在床上,脑子里的节拍也不会停。那是她第五个失眠夜。凌晨两点,她睁着眼看天花板,耳机里循环播放新歌,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舞蹈动作。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James发来的语音消息,时长五十多秒。她没有马上点开。她盯着对话框里的语音气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新编舞公布那天开始,他每天都会发一条长语音。时间固定在她回宿舍之后,内容从音乐推荐到日常碎碎念,有时候说今天的天气,有时候说他练习时开小差被老师骂,有时候只是很安静地说“今天主训又吃了三碗饭”。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但这些无关紧要的语音,就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每天深夜唯一的锚点。他像一个驻扎在深夜固定频率上的电台,每天准时开播,从不缺席。
她点开今天这条。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比昨天更哑了一点。
“今天下雪了。我练习结束的时候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雪落在车顶上积了一层。我想起你生日那天晚上,你从大楼里跑出来,围巾特别亮,像雪地里的一支荧光笔。我其实那天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看到你窗户灯亮着的时候,觉得四十分钟一点都不久。今天没有练太晚吧?主训今天拍了一张你在练习室的照片——不是偷拍,是韩智雅前辈让他拍的,角度不好看,但表情很认真。照片我存了,就不发给你了。你认真跳舞的时候最好看。但不要太认真。差不多就睡吧。晚安。”
她反复听了两遍。他说“你认真跳舞的时候最好看”——这大概是他说过的最接近情话的一句。但那个“差不多就睡吧”又太像一位操心的前辈。她都能想象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模样。他叫别人早点睡,自己却不睡。昨天晚上——不对,是今天凌晨三点,金主训又会在群里抱怨“哥你不睡”。
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你也是。发完这三个字,她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试图让自己入睡。但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醒了。新编舞的某个动作在脑子里像一只飞蛾一样扑棱,让她不得不坐起来,在备忘录里记下:“第二个八拍起身后左腿角度不够,明天练。”
这样熬了三天。她的黑眼圈可以用遮瑕盖住,脸上的疲惫可以用高光提亮,但膝盖上的伤和心里的焦虑盖不住。练习的时候她还是会出错,虽然队友们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比以前慢了一丝,呼吸的频率比标准节奏急促了半拍。舞蹈老师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像是一种混合着心疼和不满的审视。她什么都不能说。她不能说“我再练会儿”。因为韩智雅每天十一点准时在练习室门口等她,有时候是真的人站在门口,有时候是发来一条消息:“我在停车场,你出来。”她只能走。
第五天深夜,她坐在宿舍床上翻手机。睡不着,就翻开和James的聊天记录。从新编舞公开的那天开始,他一共发了六条长语音。每一条都在深夜,每一条都不需要回复,每一条都刚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落在她的耳机里。她忽然在聊天记录里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他发语音的时间是有规律的:第一条凌晨零点多,第二条凌晨一点,第三条凌晨两点,第四条凌晨三点。时间一条比一条晚。像他也在练习室待到更晚。他在陪她熬。不是用语言,是用时间——把自己睡前的最后一段清醒时间全部切出来给她。
沈月漓把手机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她想起他发的那条语音里被录进去的金主训的声音:“哥你还不睡啊都三点了——”那条语音截止得那么突然,因为金主训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让他意识到自己又熬到了三点。但他依然没有改。每天还是那么晚发语音,每天还是发完语音之后过一会儿才说“晚安”。像一只笨拙的夜行动物,用自己的方式在黑暗里守着另一只同样失眠的夜行动物。
第六天早上,沈月漓坐在化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蜡黄的脸。她给James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我十点回宿舍,你十二点前必须睡觉。我十一点前一定睡。对方秒回:好。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条:你也是。这两个字让沈月漓笑了一下。他永远会把“你也是”这三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她,好像她说的每句话都是一条需要被对等回应的规则。
但到了晚上十点,沈月漓食言了。编舞中那个三人托举配合总是出错,不是她的问题——是托举的节奏和音乐卡点对不上。她和成员们反复试了十几遍,到十点二十才把节奏调对。韩智雅说“明天再抠,今天先回”。沈月漓点点头。她回到宿舍时已经十点四十五。洗完澡躺到床上,恰好是十一点整。她给James发了两个字:睡了。对面秒回:晚安。她盯着“晚安”两个字,忽然有点想哭。他秒回了。说明他一直捧着手机在等。从十点开始,等到十一点。就为了等她的一句“睡了”,然后回一句“晚安”。她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失眠。
可第二天她才知道,那天晚上James并没有十二点前睡。韩智雅告诉她,金主训在Corits群里吐槽:“我哥昨晚发语音发到一半没电了,半夜爬起来找充电器结果把床头柜撞了。现在手肘青了一块。”韩智雅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讲了一个好笑的八卦。但沈月漓没笑。她低头给James发了一条消息。月漓:你昨晚几点睡的?雨凡🌙:十二点前。月漓:金主训说你找充电器撞到了手肘。对面沉默了。然后回了一句:他话太多了。沈月漓想象他手肘青了一块,还要在练习室若无其事地跳舞。他受伤从来不跟她说。而她受伤也从来不跟他说。他们就这样在各自的练习室里拼命练习,在各自的深夜里互相陪伴,在各自的伤口上一声不吭地贴上创可贴。像两个在两条平行轨道上飞奔的人,隔着一段永远不能交汇的距离,用最沉默的方式给对方加油。
晚上,沈月漓在练习结束后主动给James发了一条语音。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主动发语音。“我练习回来了。今天托举配合终于顺了。主训说你手肘撞青了。你练习的时候注意那个转身动作别太用力,不然会压到。我膝盖也青了,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不用给我发那么长的语音,我听不完。你明天还要早起。早点睡。不要回我。晚安。”发完这条语音,她把手机关静音放在床头。想了想,又拿起来补了一条文字消息:我睡了。不许回了。对面没有显示“正在输入”。大概他也在挣扎,最后还是听了她的话。沈月漓看着那个没有任何动静的对话框,闭上眼睛。她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会收到一条新的语音。他一定会发。因为那是他驻守在她深夜里的固定频率,就像月亮每天都会升起来一样,从不缺席。窗外首尔的夜晚还在飘雪。她的手机屏幕暗了,但她的耳机里,那条他发过的最长语音还在循环播放。背景里金主训那句“哥你还不睡啊都三点了”,成了她深夜电台的固定片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