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西苍山巅,残阳熔成一片碎金,泼洒在青石古镇的黛瓦之上。晚风穿巷,卷起街边未散的槐花香,混着浅淡的烟火气,漫过寂静无人的长街。
沈清辞立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茶汤的温热。
方才辞别老者,她依着对方指点的小路前行,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便走出了层叠山林,误入这座隐于尘世之外的古镇。此地无车马喧嚣,无游人纷扰,家家户户院门半掩,檐下挂着素色纸灯,静得像是一幅被时光封存的古画。
她收了腰间的素色长剑,垂眸拂去衣摆沾染的草屑,心头仍萦绕着老者那句晦涩箴言。
“执念生根,祸福自渡,故人非故,风月如故。”
反复咀嚼这十二字,指尖微微发紧。她入世修行三载,斩过妖魔,渡过人祸,向来信奉万事随心、善恶有报,可此番下山遇劫,事事扑朔迷离,从前笃定的道心,竟隐隐生出几分裂痕。
“姑娘看着面生,不是本地人?”
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清辞骤然回神,转身望去,只见一位提着竹篮的老妪立在不远处,鬓发花白,眉眼慈祥,身上粗布衣衫洗得干净发白,竹篮里盛着刚采摘的新鲜莲蓬与荷叶。
“晚辈途经此地,误入古镇,叨扰婆婆了。”她敛了周身锐气,微微躬身行礼,姿态谦和有礼。
老妪笑着摆了摆手,缓步走近,目光细细打量着她一身素衣佩剑的模样,眼底了然:“原来是江湖来客。我们云栖镇隐于群山之中,百年少有外人踏足,今日倒是稀奇。”
她说着,从竹篮里抽出一支饱满的莲蓬,递到沈清辞手中:“夏日燥热,尝尝新摘的莲子,清甜解暑。”
“多谢婆婆。”沈清辞没有推辞,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莲壳,心底浮躁稍稍散去。
剥开青绿莲衣,嫩白莲子入口,清甜回甘,褪去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姑娘可是要往城中去?”老妪望着前路蜿蜒的青石长街,轻声问道,“这几日镇上不太平,入夜之后,切莫独自在外游荡。”
沈清辞心头一动,抬眸追问:“婆婆此话何意?小镇安宁雅致,看不出半点乱象。”
老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镇子深处笼罩的薄雾,语气带着几分隐晦:“外人看着太平,内里早已积了阴霾。近半月来,镇上夜夜有人听闻夜半笛声,笛声起时,必有一户人家失了生辰牌,接连几户孩童缠绵病榻,高热不退,求医无果。”
“生辰牌?”
“是镇中祖传的平安信物,每家孩童出生,便会刻牌留存,护一生平安顺遂。”老妪眉头紧锁,“起初只当是山野精怪作祟,可请来的术士探查多日,毫无踪迹,反倒愈发诡异,如今镇上人人自危,入夜便紧闭门窗,不敢外出。”
晚风忽然骤起,檐下纸灯轻轻摇晃,光影斑驳,落在青石地面,碎影纷乱。
沈清辞眸光微凝,指尖下意识抚上剑鞘。她修行多年,能辨阴阳,识妖气,方才踏入古镇时,只觉此地灵气温润,并无浓郁邪祟之气,可此刻细细感知,却发现空气之中,萦绕着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阴寒气息。
这气息绝非山野妖物所有,反倒带着几分规整的术法痕迹,隐晦、克制,藏得极深,寻常术士根本无从察觉。
“笛声何时响起?”她沉声问道。
“每夜子时,准时响起,从不偏差。”老妪压低声音,“那笛声不悲不喜,听着清雅,却勾人心神,最是摄人。镇上人都说,是百年前镇外枉死的故人,归来索命了。”
话音未落,远处巷尾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风动之声。
不是晚风,是衣袂破空的轻响。
沈清辞瞬间警觉,侧身抬眸,望向漆黑幽深的巷弄尽头。
暮色彻底沉底,残月初升,淡淡的月光铺在青石路上,空荡荡的巷口,不见半分人影。
可那道熟悉的、清冷疏离的气息,却骤然漫入晚风之中,挥之不去。
是谢云澜。
他竟也追来了此处。
沈清辞心头微沉,那日竹林一别,二人立场相悖,兵刃相向,她本以为彼此会各行其道,再无交集,却没想到短短数日,会在这偏僻古镇再度相遇。
老妪见她神色变化,疑惑道:“姑娘怎么了?”
“无事。”沈清辞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轻声道,“今夜晚辈留在此地,若真有异动,可保小镇一时安宁。”
老妪又惊又喜,连忙作揖:“那就多谢姑娘了!若是姑娘能化解此灾,便是全镇人的恩人!”
沈清辞微微颔首,目送老妪提着竹篮离去。
长街再度恢复寂静,唯有晚风簌簌,月悬檐角。
她立在槐树下,望着空无一人的巷尾,轻声开口,声音清泠,穿透晚风:“既已至此,何必藏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巷弄深处的阴影缓缓涌动。
一道玄色身影自月光暗影中缓步走出,墨发束起,衣袍翻飞,周身裹挟着微凉的月色清寒。少年眉眼清俊依旧,只是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薄霜,漆黑眸子落在她身上,沉沉浅浅,辨不清情绪。
谢云澜停在数步之外,月色落在他肩头,清冷如月,疏离似霜。
“倒是敏锐。”他开口,声线低沉温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疏离,“一路尾随,竟被你察觉。”
沈清辞手握剑柄,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阁下踪迹隐匿,只是气息太过独特,避得过常人,避不过我。”
那日竹林交手,他修为高深莫测,术法诡异,却始终对她留了分寸,未曾真正下杀手。这份反常,一直萦绕在她心头,让她始终捉摸不透此人的真正目的。
谢云澜微微垂眸,目光扫过她手中残留的莲蓬,淡淡轻笑:“云栖镇的莲子清甜,只是此地风月好看,藏的祸端,却不好渡。”
“你知晓此处异状?”沈清辞抬眸看他。
“世间阴邪诡事,但凡沾了术法痕迹,便没有我不知晓的。”他缓步上前,步伐从容,周身阴寒气息悄然散去,只剩月色般的清寂,“夜半摄魂笛,偷生辰,扰神魂,不是妖祟,是人术。”
沈清辞心头一震:“人为?”
她方才便察觉此处异象并非天然邪祟,却未曾想,竟是活人刻意为之。能以笛声摄人神魂、盗取孩童生辰气运,此法阴毒诡秘,绝非正道修士所修。
“百年前,云栖镇曾出一位叛道修士,擅炼摄魂术,以生人生辰气运为引,修炼邪功。”谢云澜缓缓道来,目光望向镇子深处的沉沉夜色,“当年此人被各派联手镇压,神魂封禁于镇底古井之中,世人皆以为祸患已除,却不知他早已留下后手。”
“夜半笛声,是他残存的神魂,借生人术法解封,伺机反扑。”
晚风拂过二人衣袍,一素一玄,对立于月色长街,槐花落瓣簌簌飘落,落在青石地上,静无声息。
沈清辞眉心紧蹙:“既然是残存神魂,为何无人察觉?”
“因为助他解封之人,藏在镇中,是最不起眼的普通人。”谢云澜眸光深沉,“人心之诡,远胜妖邪。妖祟作恶,明目张胆,可人心藏私,暗地为恶,才最是防不胜防。”
这句话落,沈清辞骤然想起老者那句箴言——执念生根,祸福自渡,故人非故,风月如故。
刹那间,豁然开朗。
所谓故人非故,从不是指旧人变心,而是眼前看似安宁寻常的旧地、旧人,早已暗藏祸心,不复当初。
“子时将至,笛声便要响起了。”谢云澜抬眸望向天边残月,语气淡淡,“沈清辞,此番祸端,你还要执意插手?”
沈清辞握紧长剑,抬眸时眼底澄澈坚定,道心清明:“我辈修行,本就是斩邪除妄,护佑苍生。眼前生灵受难,我岂能袖手旁观。”
哪怕前路未知,哪怕危机四伏,她亦不退。
谢云澜望着她澄澈坦荡的眉眼,眼底的薄霜微微化开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即逝。
“也好。”他轻声道,“今夜,我陪你。”
月色正好,晚风渡尘,寂静古镇之中,一场潜藏百年的诡秘祸乱,终将在夜半笛声中,彻底揭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