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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寒院风声 旧影入心

凤唳九霄之重生归来

暮色浸透青灰宫墙时,淅淅沥沥的细雨终于落了下来。

细密雨丝斜斜织过整座永安宫,打湿了廊下垂落的素色帘栊,也洗去了白日里残留的些许燥热。院中几株岁寒竹被雨水涤得青翠欲滴,叶片轻垂,坠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细碎的雨声,混着远处宫巷巡卫的铜锣轻响,衬得这座偏僻宫殿愈发寂静幽深。

沈清辞端坐在窗前的梨花木软榻上,指尖捏着半卷未看完的古籍,目光却没有落在泛黄的纸页之上。

她方才送走了内侍总管李福全。

那人临走前传的口谕,字字句句都萦绕在耳畔,清晰得无半分模糊。

陛下今夜留宿紫宸殿,令她安分守己,静居永安宫,不得擅自出宫走动,更不得招惹是非。

安分守己。

沈清辞垂眸,长长的眼睫覆下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凉笑意。

自她半年前入宫,居于这冷清的永安宫,她向来安分,低调内敛,不争不抢,于后宫三千粉黛之中,几乎是透明一般的存在。可到头来,这般谨小慎微,换来的依旧是帝王时刻的防备与疏离。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窗棂,发出哒哒轻响。

身侧的晚翠捧着一杯温热的姜茶轻步走来,将茶盏稳稳放在桌边的小木几上,看着自家主子落寞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劝慰:“小主,天色凉了,喝点姜茶暖身吧。陛下只是政务繁忙,近来朝堂风波不断,想来陛下也是身不由己,并非刻意冷落您。”

入宫半年,晚翠日日陪在她身边,最清楚自家主子的处境。

旁人入宫,要么盛宠在身,要么家世依托,唯有她家小主,家世清白无倚无靠,性情清淡不喜争宠,孤零零守着这座空旷宫殿,岁岁年年,无人问津。

沈清辞抬手,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却暖不透心底积攒的寒凉。

她轻轻摇头,声音清淡如云:“我何曾怨过。”

她从不在意帝王的宠爱,从踏入深宫那日起,她便知晓,帝王之心最是凉薄,皇权之下无真心。她所求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圣宠,不过是安稳度日,平安顺遂熬过这深宫岁月。

可如今看来,安稳二字,在这座金碧辉煌、步步惊心的牢笼之中,竟是最是奢侈的东西。

晚翠看着她淡然疏离的侧脸,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默默立在一旁,不敢再多言语。

宫墙之内,多言多错,她怕自己一句不慎,反倒给主子招来祸端。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同于宫人内侍的仓促细碎,步伐沉稳规整,带着禁军独有的利落沉稳。

雨声遮掩了大半声响,却依旧逃不过沈清辞常年警觉的双耳。

她眸光微凝,抬眸望向宫门方向。

这永安宫素来冷清,平日里连路过的宫人都寥寥无几,暮色细雨之夜,何人会突然前来?

晚翠也瞬间绷紧了心神,上前半步挡在沈清辞身前,低声道:“小主,奴婢出去看看。”

话音未落,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已然出现在宫门廊下。

来人一身规整的御前禁军铠甲,墨色衣料被细雨微微打湿,边角沾着细碎的雨珠。身形修长挺拔,肩背笔直如松,腰间佩着制式长剑,剑鞘暗沉无光,却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雨雾朦胧,模糊了眉眼,却挡不住那一身清肃孤冷的气度。

是谢惊尘。

御前禁军统领,掌皇城安危,掌后宫戍卫,是陛下最信任的心腹武将,也是这深宫之中,最特殊的存在。

他极少踏入后宫宫殿,除例行巡查之外,几乎从不涉足妃嫔居所,今日骤然前来,实属异常。

晚翠心头一紧,连忙敛身行礼:“见过谢统领。”

沈清辞端坐未动,只是抬眸静静望着廊下之人。

细雨飘摇,落在他的肩头,无声融化。他立在漫天雨色之中,身姿如孤崖劲松,沉静而威严。

片刻后,谢惊尘抬步,缓步走入廊下,避开漫天风雨。

他微微垂眸,目光越过庭院雨雾,落在窗内端坐的女子身上。

灯火暖黄,透过窗纸落在她清丽的侧脸,眉眼温婉,神色淡然,无半分妃嫔的娇柔谄媚,亦无半分惶恐不安。哪怕身处冷清深宫,被帝王冷落,依旧从容沉静,宛若庭前自在生长的青竹。

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清冷,带着雨夜独有的微凉质感,字字规整,恪守礼数:“沈小主,属下奉命巡查后宫,途经永安宫,例行值守。”

他是奉旨而来,名正言顺。

沈清辞眸光轻闪,淡淡颔首,声线平静无波:“有劳统领。”

简简单单四字,疏离客气,恰到好处,不远不近,守着深宫妃嫔与外臣最严苛的分寸界限。

谢惊尘目光在院中缓缓扫过,掠过湿漉漉的青石地面、静默的竹林、紧闭的偏殿门窗,确认宫内一切安稳,无任何异常动静。

周遭唯有风雨簌簌,再无半分杂音。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女子清丽的面容之上,停顿须臾,低声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轻,唯有近处二人能够听清:“今夜皇城戒严,各处皆有重兵值守,小主安心歇息,无需惊惧。”

今夜朝堂暗流涌动,宫外亦不太平,后宫各处早已加强布防。只是这些朝堂纷争、宫外风波,从不是深宫妃嫔该知晓的事情。

他本无需多言。

可对上她那双清淡沉静、似藏着万千心事的眼眸,他终究忍不住,多提了一句安抚。

沈清辞微微一怔。

入宫半载,人人皆道她无宠无势,无人在意她的安危冷暖。帝王忌惮疏离,妃嫔冷眼排挤,宫人趋炎附势,唯有眼前这位冷面肃厉的禁军统领,素无交集,却在这样一个微凉雨夜,告知她可以安心。

心底某处紧绷许久的地方,悄然松动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她抬眸看向廊下立着的人。灯光落在他轮廓凌厉的眉眼之上,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凛冽威严,添了几分温润沉静。他神色端正坦荡,目光清正无半分逾矩,全然是恪守本分的臣子模样。

沈清辞敛了心底微澜,轻轻颔首,语声柔和了些许:“多谢统领挂心。”

谢惊尘微微垂眸,躬身行礼,身姿依旧笔直规整:“分内之责。属下继续巡查宫苑,小主安歇。”

语罢,他不再多留,转身踏入漫天细雨之中。

玄色身影很快走入雨雾深处,步伐沉稳利落,转瞬便消失在曲折的宫巷尽头,只留庭院风雨依旧,竹影摇晃斑驳。

晚翠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低声感慨:“谢统领虽是武将,看着冷峻严肃,待人倒是极为公允和善,从不会像旁人一般,仗势欺人,欺凌无宠的主子。”

深宫最是冷暖自知,得势之人众星捧月,失势之人步履维艰,寻常禁军宫人,皆是趋炎附势之辈。唯有谢惊尘统领禁军以来,一视同仁,守礼守规,从未因妃嫔境遇不同而区别对待。

沈清辞没有应声。

她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眸底思绪沉沉。

她记得三年前,京城冬日大雪,长街动乱,流民四起,年少的少年披甲执剑,孤身立于长街风雪之中,护一城百姓安稳。

那时的谢惊尘,尚且青涩,眼底却藏着赤诚热血。

如今三年岁月匆匆而过,少年已成朝堂重臣,手握皇城兵权,冷峻内敛,沉稳克制,早已褪去当年青涩模样。

唯有心底那份赤诚底线,似乎从未改变。

窗外雨势渐缓,晚风穿庭,携来淡淡的竹香。

沈清辞望着空荡荡的宫巷深处,轻声低语,几不可闻:“深宫风雨,人人自危,唯独你,始终守心守礼,难得,也可贵。”

夜色渐深,永安宫重归寂静。

可方才廊下那道玄色孤挺的身影,却悄然落入了她沉寂许久的心底,留下一道浅浅的、挥之不去的旧影。

而宫巷深处,缓步巡查的谢惊尘,指尖微微蜷缩。

方才窗下灯火,伊人静坐眉眼温婉从容的模样,已然悄然镌刻心底,挥之不去。

他知晓后宫分寸,懂得君臣界限,更明白帝王忌讳。

可有些目光,一旦看过,便再难遗忘;有些心绪,一旦滋生,便再也藏不住分毫。

雨夜深宫,无声风起,暗潮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