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三年春,一场惊天风波席卷后宫。
果郡王与甄嬛的流言,不知从哪个缝隙里钻了出来,像瘟疫一样在宫墙之间蔓延。起初只是细碎的耳语,不过半月,便已传得满城风雨。皇帝玄凌震怒,一道口谕将甄嬛禁足碎玉轩,连沈眉庄前去探望都被拦在了门外。
消息传到揽月阁时,安陵容正在核对今年春季的丝绸采买账册。
"贵人,"玉溪端着一盏刚熬好的银耳雪梨汤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碎玉轩出事了。皇上大发雷霆,听说连太后那边都惊动了。"
安陵容笔尖未停,在账册上画了一道红杠,淡淡地问:"何事?"
"是……关于莞贵人和果郡王的闲话。传得很难听。"玉溪左右看了一眼,凑近些,"奴婢听说,皇上已经派人去碎玉轩问话了。"
笔尖终于停了。
安陵容抬起头,窗外春光明媚,桃花开得正盛,可她的眼神却像深秋的潭水,不起半点波澜。
"玉溪,你跟了我也有些时日了。"她放下笔,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天气,"你该知道,我从不听闲话。别人的事,与我无关。"
"是……奴婢明白。"玉溪低着头,却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只是,莞贵人毕竟……"
"毕竟什么?"安陵容微微挑眉,"毕竟曾经想跟我做姐妹?毕竟曾经试图用一碟点心绑住我?毕竟在我明确拒绝之后,还一厢情愿地觉得我该为她赴汤蹈火?"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碎玉轩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甄嬛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别人害的,是她自己选的。"
玉溪心头一凛。她跟在小主身边多年,自然知道其中原委——小主性子冷,可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对待别人。而且那菀贵人总是自以为是。
"那……咱们这边要不要做点什么?"玉溪试探着问,"万一莞贵人倒台,牵扯到旁人……"
"做点什么?"安陵容转过身,目光清亮,"做两件事。"
"贵人请吩咐。"
"第一,从今日起,揽月阁闭门谢客。对外就说我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入内,任何帖子不必回。包括太后宫里的问询,只说我病中不便,请安的帖子照旧递,人不出门。"
"第二,"安陵容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一道简短的折子,"把这封信,以我父亲的名义,递到都察院。内容是弹劾内务府去年冬季采购木炭时虚报价格、以次充好。记住,不要提后宫任何人的名字,只谈账目。"
玉溪接过信,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弹劾内务府,分明是给安家提前划清界限!一旦后宫风波牵涉前朝,安家手里握着这道"先见之明"的折子,便可证明他们早就对后宫争斗不感兴趣,只关心实务。
"贵人……您这是要彻底置身事外?"
"我从来就没有'身在其中'过。"安陵容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雪梨汤抿了一口,"去吧。大门关好。"
……
碎玉轩里,已是天翻地覆。
皇帝派来的内侍宣读了旨意,命甄嬛三日内交出解释。
甄嬛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发抖。她不是怕死,她是绝望——她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解释,在那些"证据"面前,都不过是徒劳。皇上的心,早就冷了。
"安陵容……"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她……她能不能帮我带个话?"
流朱红着眼摇头:"小主,揽月阁今日一早便闭门了。门口贴了告示,说容贵人染了风寒,不见客。连太后宫里派去的女官都被挡在门外了。"
甄嬛愣住了。
"闭门……不见客?"
她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染了风寒。"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着走到窗前,望向揽月阁的方向——那里一片安静,连个影儿都看不见,"她倒是干净。"
"小主……"流朱哽咽着,"容贵人她……或许是真的病了呢?"
"真的病了?"甄嬛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是一抹苦到极致的笑,"流朱,你还不明白吗?她不是病了,她是怕了。怕被我连累,怕被这摊浑水溅到身上。"
她扶着窗框,手指用力到发白。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眉庄出事她不救,华妃倒台她不沾手,如今我……她连门都不肯开。"
甄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因为皇帝的旨意,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废黜,而是因为那个方向——揽月阁紧闭的大门,像一张合上的嘴,沉默地告诉她:你与我无关。
……
三日后,甄嬛削发为尼,自请离宫,前往甘露寺修行。
出宫那日,天降小雨。
一顶青布小轿从神武门抬出,轿帘半卷,甄嬛穿着一身素色尼衣,发髻已落,只剩下光秃秃的头皮和几缕散乱的碎发。
轿子经过揽月阁外的宫道时,她忽然掀开了帘子。
雨丝斜斜地打在她脸上,冰凉刺骨。
揽月阁的大门紧闭,门前连个站岗的太监都没有——不是被撤走了,是安陵容主动把门口的人撤了,只留了两个老实的宫女在内院洒扫。整座院子安静得像没有人住一样,只有门楣上那块"揽月阁"的匾额在雨中泛着淡淡的光。
甄嬛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想从门缝里看出一个人影来。
哪怕只是一个端药的宫女,哪怕只是一片被风吹落的衣角。
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
"走吧。"她放下帘子,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轿子颠簸着远去,碾过积水,消失在神武门的拱门之下。
……
揽月阁内。
安陵容站在二楼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静静地看着那顶小轿从宫道上走过。
她看得见轿帘掀开的那一瞬,也看得见甄嬛望向这边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恨,有不甘,有绝望,还有一种她读得懂的东西——被抛弃的恐惧。
前世的她,大概也是带着这样的恐惧死去的吧。被所有人抛弃,被自己逼到绝路,最后吞下一把苦杏仁,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安陵容垂下眼,将茶一饮而尽。
"玉溪。"
"奴婢在。"
"去把库房里那匹月白纱取出来,给存菊堂沈小主送去。就说我病中不能探望,让她保重身体。"
"是。"
她转身离开窗前,不再看那顶远去的轿子。
不是不送,是不能送。
送了,便是站队。站了队,便是靶子。
甄嬛的命,是甄嬛自己选的。她的命,她要自己守。
安陵容坐回案前,重新拿起笔,在账册上继续画着红杠。一笔一划,稳如磐石。
窗外春雨依旧,洗刷着宫墙上的血迹与泪痕。
而揽月阁内,一灯如豆,不染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