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隆冬腊月，朔风卷着碎雪，簌簌落满青山书院的青瓦。

沈清和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袍，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中那株百年老松依旧苍翠，积雪压弯松枝，风一吹，雪沫纷纷扬扬落下，落了他满肩清白。

他在此处独居已有五年。

五年前京城大乱，朝堂倾轧，父兄蒙冤入狱，沈家满门零落。昔日鲜衣怒马、春风得意的世家公子，一夜之间一无所有，辞别繁华帝都，躲进这与世隔绝的深山，守着一座废弃的旧书院，度日如年，也度日安稳。

案上摊着半卷未读完的诗书，砚台里的墨早已凝冻。沈清和俯身，抬手拂去石桌上的落雪，指尖触到冰凉石面，微微一顿。

风雪渐急，山间万籁俱寂，唯有风声穿林，松涛阵阵。

忽闻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着积雪，沙沙作响。

沈清和微怔。这深山荒岭，人迹罕至，寻常猎户都极少靠近，更别说这般轻柔规整的步履，不似山野之人。

他抬眸望去，风雪尽头，立着一位青衣女子。

女子撑着一把陈旧的竹骨伞，伞沿落满白雪，青丝简单挽起，仅用一根木簪固定。漫天风雪模糊了周遭景物，唯独她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在一片苍茫雪白里，像一株凌寒独开的青竹。

“叨扰先生了。”女子声音清浅，落雪般轻柔，“山中风雪突至，前路难行，可否借院中一隅暂避片刻？”

沈清和收回目光，微微颔首，侧身让她入院：“姑娘请进。”

屋内炭火微弱，暖意稀薄。沈清和添了几块木炭，星火噼啪亮起，驱散些许寒意。女子收了伞，轻轻抖落肩头落雪，规规矩矩立在一旁，并未多言张望。

“姑娘孤身一人，大雪入山，所为何事？”沈清和取来一杯温热的粗茶，递了过去。

女子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暖意，眉眼柔和几分：“寻一位故人。”

“故人？”

“多年前，曾有人在此授书育人，教山中稚子读书识字，辨是非，知诗书。”女子抬眼望向窗外的老松，眼底盛着浅浅月色与回忆，“我年少孤苦，蒙先生恩惠，得以识得几个字。如今年岁渐长，总想回来看看。”

沈清和动作微顿。

他初来此处时，便听闻旧闻。数十年前，这座书院曾有一位教书先生，心怀温良，不计回报，无偿教授山野孩童，后来山河动荡，先生远赴他乡，再也未归，书院便渐渐荒芜。

原来她寻的，是那位早已杳无音信的旧人。

“此地荒废多年，故人早已不在。”沈清和轻声道。

女子闻言，没有失落，只是浅浅一笑：“我知晓。只是世间相逢别离皆是常态，不必强求重逢。归来看看故地，便已是心安。”

她捧着热茶，静静看着窗外落雪，松枝摇曳，白雪纷飞，岁月安静得仿佛从未流逝。

沈清和看着她恬淡从容的模样，心底积压多年的郁结忽然松动。

五年来，他困于过往，困于家族劫难，困于昔日荣光与如今落魄的落差，终日郁郁，避世自苦。他以为逃离喧嚣便是解脱，却始终困在回忆的牢笼里，不得释怀。

可眼前这女子，千里风雪寻故友，明知无果，依旧坦然奔赴。看淡别离，放过过往，这份通透，是他从未拥有的。

风雪渐渐平息，天光微亮，细碎白雪静静飘落，落满庭院松枝。

女子放下茶盏，起身道谢：“多谢先生收留，风雪已停，我该离去了。”

“姑娘前路漫漫，多保重。”

“先生也是。”女子回眸一笑，眉眼温柔，“山中岁月悠长，风雪虽寒，山河终有春暖。先生不必困于一隅，辜负余年光景。”

言罢，她撑开竹伞，步入漫天白雪之中，青衣身影渐渐消失在松林深处。

院门重新归于寂静。

沈清和立在院中，望着空荡荡的山路，良久未动。

落雪落在他发间、肩头，不再觉得寒凉。他低头看着掌心，五年心结，仿佛被方才一杯热茶、一句良言，轻轻化开。

是啊，风雪会停，寒冬会尽，山河岁岁春暖。

过往遗憾，世事浮沉，皆为序章。

他抬手折下一枝覆雪的松枝，眉目间终于漾开一丝久违的释然。

青山不老，松雪年年，往后余生，不必沉湎过往，只需安于当下，静待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