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天的外务拍摄正式拉开。
左奇函几乎彻底从训练大楼里消失。
每天天还未亮,大巴就会停在楼下接人,深夜零点之后才会返程。多数时候他回到大院,整栋宿舍楼已经沉沉入睡,楼道一片死寂,大门锁闭,室友早已进入梦乡。他拖着满身疲惫悄悄回到房间,洗漱完毕倒头就睡,天未亮又要再度出发。
同一栋楼,两层楼道,几扇房门,却成了跨不过去的汪洋。
往日里那些为数不多的偶遇全部清零。
没有练习室的擦肩,没有雨天密闭空间里的并肩,没有深夜门缝处短短数秒的私语。就连远远隔着走廊望一眼的机会,都变得奢侈。
陈浚铭的生活重新回归一成不变的集体集训。
白天体能、舞蹈、声乐轮番排满,晚上复盘课,之后自主加练,日子循环往复。训练室的镜子依旧明亮,只是那一道熟悉的站位,长久空着。
他早已习惯训练结束后下意识扫向门口,期待能看见那个白色短袖的身影。可一次次回头,只有来往的队友,只有空荡荡的门框。
偌大的公司内部,唯一可以获取对方消息的渠道,只有全队的公共微信群。
群里消息繁杂,通告通知、训练安排、工作人员的提醒、队友们闲聊打闹,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往上翻滚。
左奇函只有在拍摄间隙,挤出一点点碎片时间看手机。
公司管控严格,私人社交软件不允许私下聊天,他们没有一对一发消息的资格。所有的惦念、关心、想问出口的话,都只能淹没在几十人的大群之中。
不能单独@,不能说过于私人的话语,不能流露出半分与众不同的在意。
每一句发言,所有人都看得见。粉丝、工作人员、管理层,随时都有可能调取群聊记录。
于是就只能在群聊的洪流里,捕捉对方寥寥无几的只言片语。
“今日晚间训练录像我已经看完。”
“这里的队形我记下,回去之后会补上练习。”
“通告收到。”
大多都是工作相关,冷静、克制、公事公办,不带一丝个人情绪。
偶尔队友会在群里关心出外务的人,七嘴八舌地发问。
“拍摄累不累?”
“那边吃的怎么样?”
左奇函也只是简单回复几句,礼貌疏离。
陈浚铭手指悬在输入框很多次。
他想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问熬夜拍摄会不会胃疼,想问胸口那枚星星还戴着吗。
可这些话,一句都不能敲出去。
一旦打出,在所有人眼里就是格外的关心,就是可供解读的破绽。
他只能安静看着群聊滚动,看着别人热闹的发问,看着左奇函简短的回复。自己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把千言万语全部删掉,输入框清空,指尖微微发凉。
明明只隔着一栋楼房,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有一回夜里,已经快一点钟。
陈浚铭躺在床上,还没有睡着,习惯性点开队内大群。
群里已经安静许久,大家都已经休息。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左奇函。
“今日拍摄结束。落下的训练我会尽快补齐。”
简简单单一行,没有多余情绪。
看得出来,他刚刚结束一天高强度的录制,趁着拿回手机的片刻,报备工作。
陈浚铭盯着那行文字看了很久。
整个群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回复。
房间小夜灯昏暗,书桌上面,笔记本摊开,银色书签静静躺在第一页,“风有归途,星有归期”的字迹清晰刺目。
他很想回复一句晚安。
仅仅两个字。
可公共群聊里,所有人都睡了,唯独他回复一句晚安,太过突兀。会被留意,会被记住。
他指尖反复摩挲屏幕,最后,还是退出了聊天界面。
什么都没有发。
那一句晚安,就烂在了心底。
而另一边,摄影棚后台。
左奇函靠在休息椅上,浑身疲惫,脸上的妆还没有卸。手里握着限时领取的工作手机,页面停留在全队群聊。
他发送完工作报备,指尖停留在屏幕,默默等待。
心底有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期盼。
期盼可以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弹出一条消息。
不需要长篇大论,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表情也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屏幕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弹出。
群聊沉寂如水。
心底那一点期待,慢慢冷却下去。
他知道不能怪他。
他清楚规则有多严苛,清楚公开群聊之中任何一点特殊回应都暗藏风险。
理智全都明白,可少年人的心,依旧会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阵落空的酸涩。
拍摄的压力本就如山压来。无数遍重拍,反复调整表情姿态,熬夜赶进度,身体早已透支。胸口的银色星星隔着薄薄的内搭贴着皮肤,冰凉的金属,是他唯一的慰藉。
他钱包夹层里那张写着“照顾好自己,静待归期”的便签,被反复摩挲,边角已经微微起皱。写好了惦念,却无处递交。
有些话,连公开的一句问候,都成为奢望。
日子一天天向前碾过。
他们就靠着群聊里零星的工作文字,拼凑对方的近况。
陈浚铭从别的队友闲谈之中偶然听说,左奇函拍摄经常熬到后半夜,吃饭不准时,胃病犯过一次,只是简单吃了药,依旧继续赶进度。
听见那句话的时候,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几乎要被指尖捏变形。
担忧密密麻麻缠绕上来,心慌得厉害。
可他不能去问本人。不能私聊,不能在群里当众关心,甚至不能向别的队友打听太多,打听得多了,同样会显得异样。
他只能回到座位,默默攥紧手心,把所有的担心全部咽回肚子。
同样,左奇函偶尔刷到队内传回的训练片段。
视频里陈浚铭反复抠高难度舞蹈动作,一遍又一遍摔倒,膝盖磕碰地板,站起来继续跳。镜头一闪而过,却被他精准捕捉。
隔着屏幕看见那一幕,心口骤然收紧。
身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摄影棚,什么也做不了。不能上前扶一把,不能递一瓶药,不能低声叮嘱一句小心一点。
只能看着屏幕里那个单薄的身影,无能为力。
距离,从来不止是物理上的远近。
是明明知晓对方正在受苦,自己却连一句关心都无处投递的无力。
时间久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隔阂感,悄无声息地滋生出来。
不是感情变淡,恰恰相反,思念愈发深重。
可长久只能隔着冰冷屏幕,只能看见对方公事公办的文字,看不见眉眼,听不见语气,触碰不到温度。
很多情绪无法传递,委屈无法诉说,疲惫无法分担。
开心不能分享,难过不能慰藉。
训练遇到瓶颈,受了委屈,拍摄遭受压力,满心苦闷。各自独自扛下一切。
没有办法互相倾诉,没有办法给予拥抱,连一句轻声的安慰,都要忌惮万千。
误会也开始有了滋生的缝隙。
有一天群内通知,宣传片放出先导预告。
队友纷纷在群里夸奖,刷屏式的夸赞,热闹一片。
左奇函看着满屏的赞美,目光下意识等待陈浚铭的发言。
可是从头到尾,陈浚铭一言未发。
他只是安静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夸奖,始终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那一刻,左奇函心底漫上来一阵说不清的失落。
他不知道,陈浚铭不是不想夸赞。只是那么多人都在刷屏,自己再去附和,显得随大流;可如果说一句稍微真心一点的话,又太过惹眼。进退两难,最后只能选择沉默。
可文字没有温度,隔着屏幕,读不出对方心底的万般纠结。
左奇函难免会悄悄多想:是不是日复一日的距离,已经慢慢冲淡了那些心意?是不是自己越走越远,两个人早已不在同一条路上?
万千念头翻涌,却没有渠道去求证,没有机会当面问一句。
同样,陈浚铭偶尔看见网上铺天盖地左奇函的单人路透,漫天都是属于他的鲜花与掌声。
评论区全部是对他的期待,无数新的粉丝涌入。
他看着屏幕里闪闪发光的少年,离喧嚣的万众舞台越来越近。
心底那股熟悉的不安再次卷土重来。
他会忍不住想,外面世界那么大,鲜花掌声络绎不绝。
那样耀眼的人,还会记得训练楼里,藏在笔记本里的一句“风有归途,星有归期”吗。
怀疑不会大肆爆发,只是像细密的雨丝,一点点渗进心底。
没有争吵,没有决裂。
只是思念与不安,期盼与怀疑,纠缠在一起。
明明心意未改,却被现实硬生生隔出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铁盒里的糖果还在,书签依旧完好,胸口的星星从未摘下。
物证全部都在,可人却只能遥遥相望。
十几天的外务,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对于活在无尽克制与等待之中的两个少年来说,每一日都是煎熬。
群聊依旧在不停滚动,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横亘在两人之间。
字里字字皆是工作,字外浩浩荡荡隔了一片深海。
心事悄悄生出细微裂隙,无人修补,无人诉说,只能各自埋藏心底,静静等待归期。
可谁也不知道,等到归期真正来临的时候,这一道缝隙,会不会已经变得难以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