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午后原本晴朗的天骤然转阴,乌云压满整片天际,狂风卷着湿热的气流扑向训练楼。不过片刻,窗外就落下哗啦啦的大雨,雨线密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模糊了整座城市的光景。
原本安排的户外体能课因为暴雨紧急取消,公司临时通知全员自由休整、自主加练。
队友们大多难得清闲,纷纷回宿舍补觉、打游戏、追剧。短短十几分钟,喧闹的训练大楼迅速安静下来,走廊空荡荡的,房间房门紧闭,整栋楼只剩雨声轰鸣。
没有人愿意在闷热潮湿的雨天待在练习室。
除了陈浚铭。
他习惯性带着舞鞋、水杯,走向最里侧的独立排练室。
这间排练室是整栋楼最特殊的存在,角落监控早已损坏待修,迟迟无人更换,平日里极少有人使用,也不会纳入花絮拍摄范围。是偌大规矩森严的训练楼里,唯一一处真正自由、无人窥探的小小天地。
他推门而入,开灯、放音乐,准备打磨最近新编的独舞段落。
雨水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舞蹈伴奏和窗外连绵的雨声。空调吹着微凉的风,抚平夏日的燥热,也抚平心底所有连日来的紧绷与克制。
不用镜头营业,不用刻意疏远,不用提防谁的目光,不用伪装成疏离普通的队友。
可以安安静静做自己,踏踏实实练舞。
他一遍遍重复走位、定点、情绪卡点,汗水慢慢浸湿后背的练功服,动作从生涩到流畅,一遍又一遍和音乐磨合。
不知练了多久,身后轻轻传来推门的声响。
风声、雨声、音乐声混杂,很轻,几乎听不真切。
可陈浚铭的脚步还是下意识顿住。
心底莫名生出一点浅浅的预感。
他回头。
门口逆光站着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
左奇函撑着一把小小的黑色雨伞,伞沿还滴着细碎的雨珠,肩头沾了浅浅的湿意。他应该是刚从楼下便利店回来,买了两瓶温热的饮品,指尖提着透明塑料袋,静静立在门口。
四目相对的瞬间,雨声潺潺,岁月温柔得不像话。
他也是躲着所有人,特意来这里的。
午休宿舍太吵,人心太乱,外界的规则、镜头、舆论、资源差距、人前的疏离,压得人透不过气。
他只想找一处无人的空室,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而整栋楼,他唯一想去的、能安心卸下所有伪装的地方,只有这里,只有有他的地方。
“没人。”左奇函先轻声开口,收了伞,轻轻抖落伞面的水珠,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温柔,“我刚刚看过,整层楼都空了。”
陈浚铭关掉循环的音乐。
一瞬间,偌大练习室彻底安静,只剩下窗外连绵不绝的落雨声,温柔包裹住整间屋子。
“你怎么过来了?”陈浚铭轻声问。
“不想待宿舍。”左奇函缓步走进来,顺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走廊所有可能性,“太吵。”
真正的理由他没有说出口。
不是太吵,是太想你。
是白天人前陌路、夜里偷偷惦念,攒了太多克制,需要一场无人的并肩来抚平。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所有枷锁尽数卸下。
没有监控窥探,没有镜头录制,没有工作人员叮嘱,没有粉丝解读,没有旁人窥探目光。
不用演生疏,不用演冷漠,不用演毫无交集。
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大大方方站在一起。
左奇函把手里温热的饮品递给他,是温和的谷物豆奶,不凉不甜,刚好适合练舞之后喝,不伤胃。
“刚买的。”
陈浚铭伸手接过,掌心触到温热的瓶身,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底。
他低头看了一眼少年肩头浅浅的湿痕:“下雨跑来的?”
“嗯。”左奇函轻轻点头,语气随意自然,“想过来练会儿舞。”
其实根本无所谓练不练舞。
只要能和他并肩待一会儿,就足够消解所有积攒的酸涩与思念。
这间空荡的练习室,雨声为帘,光影为幕,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小桃源。
左奇函放下东西,熟练走到镜子前,随手脱掉外层薄外套,只留白色短袖。
两人默契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熟悉的双人舞曲,轻轻按下播放。
熟悉的前奏流淌而出,是他们曾经无数次深夜加练、无数次并肩发光、无数次暗藏温柔的曲目。
时隔许久,再度并肩起舞。
没有镜头要求的营业默契,没有舞台需要的刻意氛围,没有走位束缚的克制对视。
一切都是最松弛、最自然、最本心的状态。
脚步起落,转身擦肩,抬手对视。
所有动作行云流水,默契刻进骨血,无需磨合,无需调整。
身体比记忆更诚实,永远记得彼此最贴合的节奏。
从前在大众舞台上,他们擦肩必须目不斜视,对视必须点到即止,所有温柔都要藏在规整的动作里。
可此刻无人的空室,一切克制全部瓦解。
转身的瞬间,目光会自然而然落在对方眼底。
靠近的瞬间,身体会下意识放缓速度迁就彼此。
收尾的瞬间,会自然而然望向对方,眼底盛满最真实的温柔。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重复跳了多少遍,直到微微喘气,两人才停下动作。
音乐暂停,只剩窗外温柔的雨声。
镜面映出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肩距极近,影子在地板上轻轻交叠,温柔缱绻,安稳无瑕。
“还是和你跳最舒服。”左奇函看着镜子里的两人,轻声感慨。
是真话。
和别人排练是配合、是工作、是舞台任务。
和他跳舞,是本能、是默契、是心安。
陈浚铭垂眸浅笑,轻轻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我也是。”
不用刻意迁就,不用刻意营业,不用害怕出错被解读,不用小心翼翼拿捏分寸。
只是简简单单,少年与少年,舞蹈与陪伴。
两人走到练习室墙边,并肩席地坐下。
地板干净微凉,靠着墙壁,隔绝所有外界喧嚣。
窗外大雨滂沱,室内岁月静好。
“昨天的书签,我放在第一页了。”陈浚铭轻声开口,主动提起昨夜门缝递来的温柔,“每天都能看见。”
左奇函侧头看他,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那就好。”
“外务带回来的糖也很好吃。”
“喜欢我以后多给你攒。”左奇函说得极其自然,像是许下一场漫长细碎的温柔,“每一次外出,都给你带独一份的。”
不能公开赠予,不能明目张胆偏爱。
那就悄悄攒,悄悄给,悄悄把所有温柔尽数偏向他一人。
陈浚铭低头看着手里的豆奶,指尖轻轻摩挲瓶身,轻声问:“宣传片拍摄会不会很累?”
“还好。”左奇函淡淡应道,“就是镜头很多,要求很细。不过拍完,就能攒一点话语权。”
他转头认真看向陈浚铭,语气温柔又郑重:
“我现在每多争取一点,以后我们就多一点自由。”
“不用再雨天偷偷共处,不用深夜偷偷递东西,不用人前假装不认识。”
这些话,他很少当众说,只敢在无人的时刻,一点点讲给他听。
陈浚铭抬眸望进他清澈坚定的眼底,心底温热一片。
连日来的前路分叉感、资源差距的不安、双向吃醋的酸涩、遥遥相望的克制,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左奇函所有往前奔赴的光芒,从来不是为了远离,而是为了终有一天,稳稳拥抱属于他们的圆满。
雨声绵绵,温柔流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训练、聊未来、聊外务趣事、聊无人知晓的细碎心事。
没有紧绷,没有拉扯,没有酸涩。
只有最松弛、最安稳、最纯粹的并肩时光。
坐得近了,手臂偶尔轻轻相触,温度轻微交融,没有人刻意避开。
是久被克制之后,自然而然的亲近。
少年人的心意干净又赤诚,藏在每一次对视、每一次并肩、每一次无声的迁就里。
聊到犯困,两人就靠着墙壁短暂休息。
一左一右,安静靠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雨落声声,室内安静温柔。
不用追赶时间,不用害怕风险,不用提防世事。
这一刻,他们只是彼此的少年,不是被舆论捆绑的队友,不是被规则约束的练习生,不是遥遥相望的陌生人。
只是简简单单,相互惦念,相互奔赴,相互坚守。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大雨渐渐变小,乌云慢慢散开,天际透出一点点透亮的白光。
雨快要停了。
意味着这场偷来的、无忧的并肩时光,也快要落幕了。
左奇函微微睁眼,看向身侧安静垂眸的少年,眼底盛满温柔的贪恋。
太短暂了。
可也足够珍贵。
每一次短暂的肆无忌惮,都是支撑他们熬过漫长陌路时光的糖。
“雨快停了。”左奇函轻声开口。
陈浚铭睁开眼,望向窗外渐渐放晴的天,轻轻“嗯”了一声。
温柔自知,别离亦自知。
雨停之后,天光破晓,队友归来,镜头重启,规则依旧。
他们又要变回人前疏离、遥遥相望的普通队友。
可至少此刻。
雨落空室,少年并肩,心事安然,无忧无拘。
他们拥有过一场,只属于雨声、舞蹈、真心与彼此的,完美无瑕的温柔时光。
来日山高路远,岁岁隐忍漫长。
可每一次雨落风起,都会记得——
他们曾在无人的方寸天地,光明正大、无忧无虑地,好好并肩过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