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十点四十。
距他必须回到403病房,还有七小时二十分。
鞋底踩在青学东馆的走廊上,空校的回声从前头手冢的鞋跟剥落,经过不二帆布鞋边时已经薄了,到商延客这里只剩一层壳,被冷瓷砖吸走。
龙崎堇办公室的门半掩,煎茶的凉味先出门缝,混着柜顶旧报纸的油墨和一点拐了弯过来的跌打药酒——保健室在斜对面。
商延客左袖口捋到腕骨,腕背输液贴胶布卷边,食指蹭一下,指腹蹭到卷边的胶布,微凉。
推门。
老人坐直,棕发高马尾,鬓角一缕白。
粗陶杯壁烫出她指腹一道浅红。
她抬眼,视线在手冢脸上停半秒,掠过不二,最后落在商延客脸上——不是打量晚辈,是看到久别重逢的故人。
"冰帝的榊昨天打电话,"杯底磕在木桌上,轻响,"说有个孩子要来,让我别太刁难。进来坐,站着像吊丧。"
手冢站直:"教练。"
不二弯了眼:"教练。"
商延客鞠躬,左袖口又滑到腕骨,他这次没蹭,由它露着:"龙崎教练,打扰。"
他出着声,声线温而迟,像慢了半拍的回音。
龙崎堇盯了他两秒,哼笑,不纠正,"坐。榊说你肺上挨了刀子似的还放出来晃——冰帝社长当自己是旅馆前台。"
他坐下,膝头并拢,指节抵在膝盖上抵出白。袖口仍拢着左手,青紫藏回去,"迹部前辈准假。六点回院。"
"六点。"她重复,像用牙咬了咬这词,"行。你外婆要在这,得骂我让她孙子跑这么远。"
商延客的睫毛在窗光里投下一道影,影尖颤了颤。
他看自己膝头,屏住半口呼吸——肺底那根细线随呼吸绷紧,铁锈味从喉底浮上来,被他咽回去。
他声音平静:"外婆两年前冬天就没了。"
空气塌了半格。
龙崎堇把杯子转了半圈,指腹蹭过杯壁上的茶渍,褐渍晕不开,只被蹭湿,像旧瓷上的一道裂,没断,只是透。
她没叹气,没补"可惜",没说"你像她",只转头看向窗外空了一小半的椿枝。
"……是吗。"她说。
手冢的视线在窗外,眉骨下那点冷峻不是对商延客,是对自己手伤复健表的验收。不二笑意未变,眼缝下压了半厘,余光从商延客袖口卷边扫过——输液贴的白边、胶布角、青紫——再移开,看向窗外。
"去热身。别站我这熏茶叶。"龙崎堇摆手。
手冢转身,步子稳,不二跟上去。
门合上!。
办公室空了,商延客仍坐了半秒,左手按在右胸下外侧,掌心压住肺底那根细线。
龙崎堇没再提外婆。
她问冰帝关东阵容怎么排,商延客一一答,短句,不添油加醋。
说到一般队员周训进度,他喉结顿了顿——那表他草拟过三版,最终版还压在冰帝部室抽屉里——这些没出口,只说"按往年进度"。
龙崎堇把杯子转了半圈,指腹蹭过茶渍,没接那一拍停顿,也没拆穿。
聊到一半,楼梯上传来了鞋跟打滑声:"教练!球场——荒井前辈——"
三人前后脚出办公室。二楼尽头窗朝东角球场。
商延客看到的第一眼是乱。
很乱。
网球滚了一地,三颗卡在椿树根的砖缝里,青苔被压平。荒井蜷在地上捂着肚子,呼气短促漏风。
胜郎跪着扶他,白袜膝盖破了,渗出血珠。
场心站着一个绿发少年,白衣,拍子扛在肩上,鞋纹里嵌着半粒土。
越前龙马在对面,墨绿帽檐压着眼,右眼睁,左眼半阖,掌下渗出血丝流出一厘。
商延客喉头一紧。
他认得这半阖——不是怯,是身体在记账。
不动峰地区赛,伊武深司的拍片反弹,裂拍割了左眼皮,比赛暂停。比赛开始,十分钟,越前赢了,但闭眼那一刻,商延客听见自己肺底那根线绷了一下。
亚久津扬手,脚边的石子嵌进拍弦,挥势起——
手冢的声音从球场入口切进来,平,冷,像尺子敲在桌面上。
"山吹中学的正选队员,你来青学做什么。无关人员请离开。"5
这网球同人看得好带感啊
商延客望向场边。
手冢立在那,像球场入口被他一个人钉住了——风从他两侧过去,没敢从他身上过。
空气沉了。
亚久津顿住,嗤笑:"哟,青学社长终于来了。"
手冢没动。
不二才从他身侧半步后绕出来,帆布鞋碾过地上的落瓣。
他没看亚久津,先低头,脚尖挑起荒井坠地的球拍,拍柄离地半寸,他五指先张开,悬在拍柄上方半寸,停了半拍,再收拢——像把拍子从地上认回来。
再抬头,笑眯眯的,眼缝里那点蓝冰化开了一角:"手冢说了,无关人员请离开。"
亚久津还在看手冢。
不二半转身,腰转半步,拍面擦地而起,黄毛球咬着旋,楔进亚久津扛拍的拍框和锁骨缝之间。拍子脱手撞上铁丝网,叮一声弹回来,网丝晃了三晃,落在椿树根下。
不二笑容不变:"请离开哦。"
亚久津低头看自己的空手,绿发遮着眼。他没有怒,很平静,像是终于看见了能打的人:"行啊。只是——"
越前左眼仍半阖,右眼睁着,拈起一颗球捏在指尖,球毛扎着指腹。下一瞬拍子划出弧线,击球声脆响。
亚久津单手接住,随手掷回去:"小鬼,别急。晋级都大会决赛来。山吹,亚久津。"
转过身,白衣少年的鞋底碾过落花,泥声很轻。
龙崎堇在窗内哼了一声:"山吹的刺头。"
转头看商延客。商延客咳了一声,左手抵在唇上,指缝没红。他望着那道背影没入椿道,瓣落在领口,凉了一下。
那人的步子轻重没变——猎食的步子,不是战术的步子。
"看过他比赛?"龙崎堇问。
商延客摇头,大衣拢紧:"没。只听过。"
"青学不缺惹事的,缺不闭眼的。"老人往楼梯走,"保健室。"
保健室里,胜郎在床上把经过磕磕绊绊倒了一遍。
龙崎堇没抬头,指腹按着荒井腹侧淤青看他吸气,另只手给越前左睑下换纱布——皮下缝线未拆,纱布边压着那道青影。越前摘了帽檐放在膝头,左眼瞳仁对光缩了一下。
龙崎堇对越前龙马说:"真是冲动。"
越前龙马没吭声,由着教练包扎伤口。
商延客看了一眼越前,又扫了眼荒井手背上的淤青,和自己袖下的针孔同色,青紫泛黄,旧伤的颜色,不说话。
午后一点,食堂。
商延客跟青学一起吃午饭,窗外椿叶卸了地两指厚。他筷子碰着保温饭盒的边,左手无名指上的青紫被热气蒸出点痒。
两点零五,乾贞治从录像室出来,笔记本上山吹的数据边角卷了,宣布体能翻倍,十圈,单圈五十五秒。
正选先发,预备队跟跑。
商延客靠在铁丝网外没动,第三圈尘从网外卷过来,他偏头,喉底一呛,咽下去。六点回院倒计时:三小时五十分。
预备队员先垮了。崛尾胜郎和胜雄超时,乾推了推眼镜,暗红色杯壁凝着水珠:"改良版。电解质配比更新。"
三人灌下去,倒地。桃城后半句"毒蛇"被海堂的跑步声盖了。
菊丸的脑袋从网柱那边探出来:"版本又更新。"
乾的镜片反了下光,杯口转向网外:"商延客君,冰帝的住院食谱和这杯改良茶,哪个先击溃电解质?要试一杯吗。"
龙崎堇笑着打哈哈:"不用不用。"商延客摇头。
正选跑完瘫在草坡上,草叶扎着后颈。
手冢站直,声音没有起伏:"起来。休息结束。"
龙崎堇说:"对圣鲁道夫下半程你们的体力已经散了。如果要以全国大赛为目标,疲劳时的选择才是真选择。"
手冢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练习赛。不二,越前,先上。"
场边静了半秒。
大石:"不二和龙马?"
菊丸压着网线,眼睛发亮:"谁赢?"
桃城叉腰:"肯定是越前。"
海堂嘟囔:"啧。"
不二睁开眼缝,蓝色的眼底像被抛起一角冰:"请手下留情呢,越前。"
越前压了压帽檐,左睑下纱布边被帽檐阴影压着,右眼微眨了一下,再睁,帽檐下的眸子落在不二的拍面上,拍线沾着落瓣的碎屑:"这一次是前辈呢。mada mada だね。"
商延客没动,靠在铁丝网外。
网眼硌着肩胛,口袋里浅蓝信封的角被风翻出来又折回去。
他把手插进袖子,听见不二拍线咬住第一颗球的声音,肺底的细线轻轻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