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光落到硬地场时,先碰响铁丝网。
金属网眼把光筛成细屑,金色的,落在慈郎垂着的手背上。汗珠沿指节弯处聚成圆,坠不下去,被风推着,往拍柄上滚。
慈郎低着头,五指张开,又合拢。
指节泛白,不是攥紧的白,是弦松之后、弓臂将塌未塌那种白。吸汗带浸成深灰,纹路里嵌细沙,指腹蹭过去,沙粒硌进指纹。
长椅上,迹部膝头两只手,指节在面料敲了两下。
嗒,嗒。
银灰发梢被场风挑起,他侧头:“桦地——”
风把后半句吹扁了。
网对面一声呼吸。沙哑,带喘,像砂纸磨过空拍框。
“我还没输。”
四个字落进网眼,被锈线割了一下。
迹部敲着膝盖的指尖停住。商延客站在副席塑料扶手边,指节掐进裂口毛边,没出声。
慈郎弯下腰,橘棕发绺扫过颧骨,捡拍时手肘先抖一下,拍柄撞进掌心,虎口那片红被胶布泡得发亮,他把拍举到胸前,像把一扇快脱铰的门重新抵住。
他抬起了头。
那双总半阖的眼睁开了,瞳孔里烧着夕光,烧到虹膜边缘发褐。
商延客被那抹褐晃了眼,耳边的声音还在。
“我还可以打。”
丸井文太站网前,红发被风压成向后梳的弧。齿间泡泡糖停了转,腮帮鼓起的那块慢慢瘪。
一秒。两秒。
啪。
糖膜破了,糖渣卷回舌尖。他咧着嘴,唇角扯到耳根前半寸:“有意思。”
迹部靠回椅背。银灰发落回额前,那半句“准备叫停”没再出口。
膝上手指翻过来,掌心朝上,晾着。
那两句话在网带最高那根锈线上碰了一下,谁也没把谁撞下去。
发球。
丸井手腕一抖,黄毛球带强烈上旋奔外角,擦着硬地,弹起斜切空气,咬着边线白漆。慈郎的脚动了,比平时慢半拍。鞋底在丙烯酸上刮出长音,像拉链从中间扯开。
扑过去,球拍线床兜着球,前臂肌肉跳一下——回球软,带旋,高飞,越网,砸在立海阵营后铁丝网,网眼一缩,球落进草边排水沟上。
裁判声迟了半拍:“30—0。”
慈郎没回头。
弯着腰,左手撑着膝盖,右臂垂着,拍头点地。脊背衣服被汗贴出两道深痕,从肩胛骨往下掉。
下一球。
丸井抛更高,击点在肩后,落点切中中线,弹起后的球不规则,像被风中途推了一掌。
慈郎横移,急刹车,丙烯酸屑溅起,身体放平,与地面夹角小于二十度,拍头在极限距离探出——咬住球,震意顺着铝柄上来,虎口那片红被震亮。回球过网,丸井不待球落地,拍框迎上,截击。球贴网带滚七寸,坠在慈郎脚尖前三毫米。
“40—0。”
商延客松开塑料扶手。毛边在指腹压出一道白印。
慈郎喘。不是喘气,是风箱破洞的声音——吸进来的多,挤出去的少。汗从下巴滴落,在白线边洇成芝麻点,被夕光烤成浅琥珀。
他还在动。
脚步拖一下,刮一下,停半秒,又再刮。
拍柄在汗里转半圈才咬住。
握牢,不是握紧,握紧是活的,握牢是怕松手拍子先飞出去。
夕照总把人影拉长,就如现在,投在网柱上,头颈肩背腿一节节暗下去,像墨洇开,字形还在。
商延客忽然想起一次训练结束的黄昏。拦网把人影切成条,慈郎在场中央多留四十分钟。瓶盖在他手里没拧紧,迹部站旁边,夕阳照在颌下那颗泪痣上,印出一小片阴影。
没人催。等他自己停。
那时慈郎坐球包上,眯眼,拍柄垫后脑:“因为好玩啊。”
好玩。
两个字。
但此刻这两个字沉在拍柄汗里,沉在虎口红里,沉在网带锈线里。
最后一球。
丸井发球。慈郎回击,球高飞。丸井跃起,红发被风挑成弧,拍面下压,扣杀落底线死角。
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
慈郎动了。
不是起跑,是倾倒。重心违背往前栽,右脚尖蹬地那一瞬,鞋底胶粒剥落两颗,嵌进白线缝。
够到球时拍面只有三分之一线床吃球——球划低平弧,贴网带最高锈线翻过去,落丸井半场,弹两下,滚出边线。
“40—15。”裁判的声音迟半拍。
静。
丸井的泡泡糖从微张的唇间滑出来,粉白一团,扁成椭圆。他低头看那糖,又看网对面弯腰撑膝的少年,嘴角抽一下:“还真敢打啊。”
比分往后挪。
40—30。40—40。占先。
影子在网柱上越拉越长,动作开始变形。变线球出拍时腕塌半寸,救球时鞋底打滑,腓肠肌绷一下,被拍柄抵住膝弯压回去。
可那双睁着的眼,里头的火没退,烧到虹膜边缘发褐,像夕光里最后一段没灭的炭。
5—4。
丸井发球。慈郎回击。
底线对拉三板,慈郎突然切一板小球,侧旋滚网前。丸井措不及防后退,仓促回球,冒高。
慈郎冲上去,跃了起来。拍头自上而下。
线床吃球那一瞬,前臂跳得太厉害,柄从汗里滑出——
球擦拍框飞界外。
拍脱手,空中转半圈,铝柄撞地,闷响。
慈郎定在半空。挥拍姿势。一秒,两秒。
然后眼帘垂下,闭上了眼,身体前倾,膝弯一软,倒向硬地,橘棕发铺开。
“呼——呼——”
鼾声均匀,混进场边风里。
丸井的泡泡糖彻底扁了。他瞪大眼晴,红发被风掀立几缕,唇张着,糖渣在舌尖:“睡、睡着了?!”
不是怒。
是惊。
商延客站在副席。先愣,再咳。手背抵唇,肩抖一下。不知是咳,还是别的。
迹部坐在长椅,一只手覆着额。银灰发遮住眼,膝上那只手,掌心还晾着,指节弯着。
忍足镜片反一下夕光。关西腔刮净懒意,剩砂底:“……到极限了。”
真田在立海阵营,帽檐压到眉骨。额角青筋跳两下,从齿缝挤出来:“太松懈了。”
桦地站起身。身高把夕光挡去一块。
走上网前,弯腰,一手托膝弯一手扶背,把慈郎捞起来——像收一袋晒过头的棉花。慈郎脑袋歪他肩,鼾声不停,橘棕发扫过黑衣肩线。
丸井站网前,看着桦地走远,低头看地上那团扁糖,拍往肩一搁:“这种结果……叫人很难接受。”
夕光退到网柱顶端时,慈郎醒来时在长椅。
身上盖着迹部那件深灰外套,领口有冷香,像雪松被太阳晒过半天剩下的尾调。头下枕忍足蓝黑书包,拉链硌后颈。
他坐起身。橘棕发炸着。眨眼,再揉眼,愣三秒。
“奇怪……”
“你总算醒了。”
迹部在邻椅,腿翘着,臂环抱着。夕光只剩一道金边镶他银灰发梢。
慈郎猛地坐直:“啊!我怎么——!”
记忆回来。
网。球。最后一拍。然后黑了。
肩垮下去,头垂到胸口:“……我一定输了,对吧。”
迹部没有安慰他。
风掀外套下摆一角,露出慈郎搁在膝上的手——虎口红褪成暗粉,指节还僵着。
“真是一场惨不忍睹的比赛。”
慈郎更低:“对不起……”
迹部从裤袋摸出一样,抛过去。黑织物划弧,落慈郎膝窝。
腕带。黑色的。
边缘磨损,内侧极小一行白字:M.B.。
慈郎捏起。织纹里留着汗碱,凑近闻,有泡泡糖的甜和网带铁锈的腥。
迹部起身,拍着裤腿,背对他:“他有话转你——‘虽然我认为不可能发生,但还是要不情愿地说,我期待将来会有一场可以得到你护腕的比赛。’”
慈郎握紧腕带。织纹勒进指腹。
迹部插兜走两步,停。侧头。夕光在他泪痣上点一下。
“下次,要赢。”
迹部走开了。
慈郎看那背影被网柱影切开,忽然喊:“迹部!”
迹部止步,不回头。
他说:“丸井还说——要有充足的睡眠才行。”
迹部侧脸半转。凤眼在暮色里眯一下,促狭的光一闪,像铝罐碰响。
“懂吗。”
风过。网带锈线晃了最后一下,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