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归途

第三天早上，魂玄夜走出东厢。

云韵正站在院内，一身青色长袍，长发束起，手中握着未出鞘的长剑。整整三日，她每日清晨都会守在这里，望着东厢房门。

“走了。”

“嗯。”

“三日停留，你别的事一概未做。”

“该了解的，我都看明白了。”

云韵静静注视他片刻。这三天魂玄夜不曾踏出东厢，不见云岚宗其余长老，也未曾踏入演武场。她早已派人暗中留意对方，魂玄夜心知肚明，却从没有刻意回避。

这三日他只做了一件事，便是与她谈话：第一天下午、第二天上午、今日清晨，一共三次。

“你心中可有决断？”魂玄夜开口问道。

“我已经查清云岚宗内纳兰家安插的人手。”云韵缓缓道，“一共两人，一位是看管药库的外门长老，另一位是凌辰。”

“凌辰并非纳兰直系。”

“实则是纳兰旁支子弟。他自己尚且不知情，其父二十年前便将他送入云岚宗修行。他自幼长在宗门，只当自己是普通弟子。但药库长老与他来往密切，每一季度都会代为向纳兰家族送信。”

魂玄夜看了她一眼。短短三日便能理清这些脉络，速度超出他的预料。

“药库长老你打算如何处置？”

“遣送出云岚宗，外放至加玛帝国西境分院，悄无声息解决隐患。”

“凌辰呢？”

“他不清楚自身身世，我不能仅凭血脉将他驱逐。”

“那就留下。”

“留他可以，但不能再掌管外门事务，调去内门，置于我眼皮底下看管。”

魂玄夜微微点头，云韵行事周全利落。

“之前说好的交换条件，你还未曾答复我。”

“不急，等我思虑周全再与你说。”

云韵手指紧了紧剑柄：“你在云岚宗待了三日，让我查清纳兰家埋伏的眼线，纳兰嫣然那边你也自行处理妥当。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

云韵握剑的手骤然收紧，抬眼看向魂玄夜，他面上没有半分起伏。哪怕她释放斗皇中期的感知探查，也完全摸不透对方实力边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

“我该动身了。萧炎独自留在乌坦城，蛇人族女王已经苏醒，他一人应付不来。”

云韵松开握住剑柄的手，望着一身灰袍的身影走向山门，步伐平缓不疾不徐。三日前他孤身前来，如今离去依旧两手空空，什么也未曾留下。

“魂玄夜。”

他脚步顿住，回头。

“纳兰嫣然后续该如何安排？”

“她自有决断。若是主动来找你，只说她想听的话，其余不必多提。”

“何为她想听的话？”

“顺着她心中所想作答便可。”

云韵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之下。

竹丛后方，纳兰嫣然自石阶缓步走出。她已经在此站立许久，方才灰袍人与师父的对话她听见大半，那句“我想要你”清晰落入耳中。她面色难看，分不清心底是气恼还是别的情绪。

云韵转头对上她的视线，两人沉默对视一息。

“你都听见了。”云韵率先开口。

“是。”

“有想问的尽管问我。”

纳兰嫣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发问，转身走向自己的院落。走出去几步，她短暂停下，却没有回头。

“师父，那个人……”

“不必多问。”

纳兰嫣然径直离开，云韵立在竹丛边，手指反复握紧、松开剑柄。

魂玄夜修为斗圣，赶路速度极快，从云岚宗返回乌坦城仅仅只用了半日。

萧家后院，萧炎静坐石台之上，双目紧闭，一缕青色火焰在掌心缓缓跳动，丹田内焚诀功法不停运转。七彩吞天蟒盘在他手臂，蛇头搭在他膝盖上。

魂玄夜踏入院子时，萧炎并未睁眼，倒是盘踞在他身上的蛇先睁开了双眼。

是竖瞳。

魂玄夜停下脚步，狭长竖瞳转向他，微微转动，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这双竖瞳代表美杜莎的意识已然苏醒。

“魂大哥。”萧炎缓缓睁开双眼。

“她醒了。”

“第三日深夜苏醒的。”

“如今修为如何？”

“卡在斗王境界，完全调动不起斗气。”

“尚且无法化为人形？”

“她说自己能够压制住这具蛇身。”

魂玄夜走到石台旁蹲下，看向七彩吞天蟒。蛇的竖瞳紧随他转动，他在距离蛇头三尺处站定，蛇身没有退缩躲避，一双竖瞳透着刺骨寒意。

“美杜莎。”

蛇口没有出声回应。

“你修为跌落至斗王，青莲地心火在萧炎体内，你的族人还驻守在塔戈尔沙漠，眼下你只能跟着他。”

竖瞳轻转：“你是在替我盘算利弊？”

“你意识清醒，我们正好摊开来说。此前在地底石室，你的神智尚未完全回笼，很多事不便商谈。”

竖瞳长久凝望着魂玄夜：“你就是石室中的灰袍人，随手便震飞四名大斗师巅峰。”

“不错。”

“你究竟是什么修为？”

“你可以自行猜测。”

美杜莎心中了然，此人必定是斗圣。她见过斗皇、斗宗强者，斗宗的斗气气息尚有迹可循，可眼前这人，无论在地底石室还是此处，都感知不到半点实力边界。

“你打算做什么？”

“萧炎要修炼焚诀，你在此安心养伤。三年之约当日，你们二人一同前往云岚宗。”

“我凭什么听你的，留在萧炎身边？”

“你依附的本就是萧炎。异火藏于他丹田，是你追寻三年之物；你的蛇人族迟早会寻来，以你如今的力量护不住自身；就算是全盛时期的你，也敌不过现在的我。留在萧炎身边，是你唯一稳妥的选择。”

竖瞳定格在魂玄夜脸上片刻，对方所说句句属实。心心念念三年的异火归属萧炎，族人很快会外出搜寻她，自身修为大跌，一身斗气难以调动，她确实别无去处。

“等我彻底恢复，我会离开。”

“随你心意。”

“届时你拦不住我。”

“我不会阻拦。”

竖瞳盯着他看了一瞬，缓缓闭合，蛇头重新落回萧炎膝盖，鳞片在日光下折射出斑斓七色。

“她伴在你身上已有三月。”魂玄夜看向蟒蛇，“如今神智苏醒，暂且愿意留下，你不必刻意提防。”

“她无处可去。”

“可她恢复之后终究会走。”

“我清楚。”

“她日后若是折返，目标只会是你体内的异火，并非是你这个人。”

萧炎沉默片刻，听懂了这番话里的深意。

魂玄夜站起身，拍去灰袍上沾染的尘土。

“焚诀练得如何？”

“火焰可以凝在指尖，只是尚且不稳，难以长久维持。”

“再苦修七日。七日过后，我亲自传授你控火之法。”

萧炎点头应下。

魂玄夜走出后院，萧战早已在前厅等候，桌上备好饭菜。二人相对落座。

“云岚宗那边的事，全部处理妥当了。”

“纳兰家埋伏的眼线……”

“宗门内的人交由云韵处置，安插在乌坦城的暗线，我回来便着手清查。这段时间你看好萧家上下，粮行琐事不必费心打理。”

萧战点了点头，望着魂玄夜用餐。分别三日，对方模样未曾有半分变化，但他清楚此人此番前往云岚宗，已经搅动了不少暗流。

“三年前大长老曾来过乌坦城一趟，如今不知身在何处。”

“暂时没有踪迹。”

“我会派人追查他的下落。”

魂玄夜放下碗筷，转头望向后院。萧炎又开始静心修炼，焚诀运转的微弱波动隐隐传来。美杜莎双目紧闭，蛇信子随萧炎的呼吸一吐一收。

“纳兰家的势力，从云岚宗延伸至乌坦城，如同一根绳索上的连环扣，我会逐一拆解。而大长老，是最难解开的那一环。只要他这边松动，其余隐患都会迎刃而解。”

萧战放下碗筷：“三年前他到访，知晓萧炎母亲遗留的信物，转头便告知纳兰家族。如今人已经离开加玛帝国。”

“你如何确定他不在境内？”

“魂族暗探搜遍整个加玛，未曾捕捉到他的气息。要么远赴中州，要么隐匿行踪藏了起来。”

萧战沉默片刻：“若是他再度归来……”

“他一定会回来。萧炎斗气稳步精进，身怀青莲地心火，贴身带着古族玉牌。这三样任意一件泄露出去，都会引得大长老铤而走险。”

魂玄夜站起身叮嘱：“接下来一段时间，萧炎不要踏出萧家后院，专心练功。七日之后我教他控火。大长老的人手若是上门，由我出面抵挡；纳兰家来人，交由你应对。但凡抵挡不住，第一时间告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