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女王

后半夜，潮水退去。

地下河水位降了一尺，原本被淹没的窄路尽数显露出来。水流声由湍急转为平缓，河底卵石反射的微光，也慢慢暗淡下去。

萧炎缓缓睁开双眼。掌心灼烧的伤口已然愈合，青鳞粉膏渗入皮肉，一层淡淡的青光覆在掌间。他运转斗气循环两周，耗空的体力尽数恢复。

魂玄夜立在石室入口，目光遥遥望向幽深甬道。

“来了。”

萧炎直起身，耳畔尚且听不到半分动静。可只要魂玄夜开口，便绝不会出错。

甬道尽头透出光亮，并非烛火，而是斗气凝聚到顶峰自然迸发的辉芒。光芒一路蔓延至石室门口，将石壁上的水渍映照得透亮。

脚步声混杂着蛇尾摩擦石板的沙沙声响，层层递进，来人不止一个。

光芒抵达石室入口时，萧炎终于看清来人，一共六名蛇人。

为首是身着紫袍的男性蛇人，墨绿色蛇尾覆着比普通巡逻兵厚实一倍的鳞片，修为斗师巅峰。他身后跟着四名手持长矛的青鳞蛇人战士。

队伍末尾，是一名蛇人女子。

她上半身是人形，肌肤白皙，肩窄腰细，面部被一层贴合肌肤的金色面纱遮盖，仅露出一双竖瞳，瞳孔流转斑斓彩色。五米长的蛇尾布满七彩鳞片，每一片鳞边都泛着光晕，随视角变换更迭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磅礴的斗气波动自她体内层层向外扩散。

波动冲撞而来，萧炎胸口骤然一闷，被压得后退半步，连忙在胸前凝聚斗气屏障抵挡。

斗皇巅峰，距离斗宗仅有一步之遥。

美杜莎。

紫袍蛇人瞧见石室中的两个人族，蛇尾猛地一甩，挡在美杜莎身前。四名战士同时举矛，矛尖凝起耀眼斗气光刃。

“人族。”紫袍蛇人声线低沉，“此处是禁区，你们不该踏足。”

魂玄夜随意倚靠石壁，灰袍下摆垂落地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未曾凝聚半分斗气。

“一共几人？”

紫袍蛇人一时怔住。这人既不辩解，也不求饶，开口只问他们的人数。

“四名战士，一名斗师。”美杜莎的声线从紫袍人身后传出，清亮平缓，字字清晰，“你是谁？”

魂玄夜缓缓挺直身躯，动作缓慢，却逼得紫袍蛇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方才他起身的刹那，无形斗气浪潮向外席卷，本能压迫对方身躯。

四名战士手中长矛不住震颤，矛尖斗气忽明忽暗。他们能清晰感知到魂玄夜身上的力量，往日见过最强者便是美杜莎，女王的斗气尚有边界可循，可眼前这人，深不见底，如同立于悬崖眺望无底深渊。

美杜莎竖瞳骤然放大，从紫袍人身后缓步走出，修长蛇尾绕过对方身侧，向前滑动两尺。

“你斗气修为到了什么层次？”

“一个你猜不到的境界。”

美杜莎瞳孔微微收缩。身为蛇人族女王、加玛帝国北境最强者，所有见到她的修士都会主动报出自身修为，斗皇见她俯首，斗宗根本不会涉足这片沙漠。

眼前灰袍男子未曾催动斗气，安静立在原地，如同顽石，她完全探查不出对方力量的极限。

她尾上七彩鳞片尽数竖起，鳞边光芒暴涨，彩色斗气如同薄雾，从鳞缝间汹涌溢出，斗皇巅峰修为彻底全开。斑斓斗气浓雾朝石室四面八方扩散，厚重压力撞得石壁发出沉闷嗡响。

紫袍蛇人与四名战士被迫退到入口，这般强度的斗气领域，斗师层次的他们久留在此，骨骼都会被生生碾碎。

萧炎同样被迫后撤，缩到石室角落。胸前斗气屏障不断被彩色雾气侵蚀、剥离，他咬牙硬撑三息，最终背靠石壁，无力再进。

整间石室，唯有两人稳稳站立。

美杜莎，魂玄夜。

彩色斗气浓雾填满石室，美杜莎立于雾中，尾鳞发光，斗气掀起的微风吹开面纱一角，露出淡粉色的唇瓣。

魂玄夜静立石壁之下，灰袍垂落，双手依旧下垂不动。

所有扩散而来的彩色斗气，在距离他身前三尺处便自行消散。磅礴力量撞上那三尺无形领域，无声无息化为虚无，仿佛清水泼洒在沙土之上。

美杜莎竖瞳扩张到极致。

她曾见过斗宗出手，母亲便是斗宗强者，斗宗催动力量必有轰鸣、强光与慑人气势，可此人什么都未曾做，仅凭周身无形领域化解她全力一击。

“你绝非斗宗。”美杜莎蛇尾轻蹭石地，“斗宗只能硬碰硬抵挡我的斗气雾，会催动斗气反向冲击，可你全程未动，我的力量靠近你便自行消散。”

“继续。”

美杜莎语气紧绷，生平第一次遇见无法判断修为的人。

“你是斗尊？”

加玛帝国从未诞生斗尊，整片斗气大陆四大帝国之内，斗尊修士不足二十人，每一位都声名远扬，她尽数知晓。

“你并非加玛帝国之人。”

“嗯。”

“你来这片沙漠，目的是什么？”

“青莲地心火。”

美杜莎蛇尾骤然收紧，竖起的鳞片贴回躯体，全开的斗气收敛大半。

青莲地心火，正是她耗费数年一心求取的异火，没想到眼前之人目标相同。

“你想要这簇异火？”

“火不属于我。”

“那你是替谁而来？”

魂玄夜微微侧头，目光投向石室角落。

美杜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角落里蹲坐着一名少年，身着灰布短袍，不过十余岁，修为仅仅斗者，掌心涂抹着一层青色药膏。

“区区斗者？”美杜莎语气涌上怒意，“你打算让一个斗者收取青莲地心火？”

“是。”

“你可知青莲地心火何等恐怖？天地异火排行榜第十九，斗宗肉身触碰都会被瞬间灼穿，他上去只会送命！”

“我清楚。”

“他必死无疑。”

“他不会。”

美杜莎凝视魂玄夜毫无波澜的面容，无法从中读出半分情绪。

“你究竟是谁？”

“你不必知晓。”

美杜莎蛇尾在地面轻轻摩擦，鳞片蹭出细碎沙沙声，静静等待两息，对方再无开口的打算。

“这簇异火，我势在必得。”

“我知道。”

“你要阻拦我？”

“不拦。”

美杜莎瞳孔一缩，满是诧异：“你不阻拦？”

“你根本取不走。”魂玄夜语气平淡，“不是我刻意阻拦，是你的体质注定无法收服它。”

“凭何如此断定？”

“蛇人族天生极阴体质，你的斗气阴寒刺骨，青莲地心火却是至阳之火。你强行吸收，二者会在经脉中剧烈对冲，你自以为在炼化火焰，实则火焰一直在灼烧你的经络。你筹备三年，先后十九次深入竖井，每一次抵达极限便被迫折返，你只当是自身修为不足，实则是你的身体本能排斥这簇火焰。”

美杜莎蛇尾僵在地面。

三年筹备，十九次下井，每一次靠近地心火，防御都会被高温灼破，她一直归咎于自身实力不够，可眼前陌生人，一语道破她三年来所有困境，连无人知晓的尝试次数都说得分毫不差。

“这些事，你如何得知？”

“极阴躯体冲撞至阳异火，必然产生排斥反应。你十九次下井，坚持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暂：第一次尚能支撑三十息，到第十九次，仅仅十息便承受不住。火焰威力从未变强，只是你的经脉在反复对冲下愈发脆弱，再强行尝试，经络会寸寸碎裂。”

三十息、十息，这两组数字她从未告知任何人。

“你到底是谁？”

“无需多问。”

“我还是要亲自一试。”

“随意。”

美杜莎再度愣住，原以为对方会出手制止。

“你不阻止我？”

“你已经试了三年，多一次无妨，你的经脉尚且能再承受一轮冲击。”

美杜莎长久注视面无表情的魂玄夜，心中满腹疑惑。

“你这般做，究竟想得到什么？”

“异火本就是那少年的机缘。你尽管下去尝试，失败之后，主动让开道路即可。”

“我凭什么退让？”

“你拿不走火焰，试过之后，自然会主动退让。”

美杜莎彻底收敛外放斗气，七彩鳞片服帖在尾身。她久久打量魂玄夜，又转头望向角落的少年。

少年静静蹲在石壁下，掌心青光隐隐，直视她的目光，没有恐惧，也没有谄媚敬畏。

“他凭什么能收服青莲地心火？”

“他有专属的法子。”

“何种法子？”

“你不必了解。”

美杜莎蛇尾绕地面半圈，目光落向竖井井口，下方不断涌出规律跳动的赤红火光，如同心脏搏动。

三年，十九次失败，她始终相信再尝试一次便能成功，可这人直言再试一次便会损伤经脉。

她从不轻信旁人说辞，万事只信亲身验证。

“我下去。”

紫袍蛇人连忙上前：“女王！”

“你们留守此地看守，我一人入井。”美杜莎蛇尾绕开紫袍人，朝竖井滑去，临走前冷冷看向魂玄夜，“倘若你敢伤害我的族人——”

“我不会动手。”

“你也不准触碰地心火。”

“好。”

“只要我拿到火焰，立刻离开。”

“你拿不到。”

美杜莎蛇尾在井口盘绕一圈，双手撑住井沿，长尾一卷，纵身跃入竖井。

紫袍蛇人守在井口向下眺望，彩色斗气光芒顺着井壁不断下沉：一米、五米、十米、十五米。

光芒短暂停顿，随即继续下落，二十米。紫袍蛇人竖瞳剧烈震颤，女王此前最深只抵达十九米。

二十五米、三十米，井底赤红火光与她的彩色斗气交织缠绕，在石壁上映出斑斓红光。

紫袍蛇人死死盯着竖井深处，心神紧绷。

魂玄夜依旧靠着石壁，并未关注竖井，视线始终锁死前方甬道。

萧炎从角落走出，来到井口边低头俯视。井底红光持续律动，美杜莎的彩光已经抵达最深处。

“魂大哥，她真的没办法收服异火吗？”

“拿不到。”

“那她执意下去，又是为何？”

“只为亲身体验，不死心罢了。”

萧炎望着井口起伏的红光，节奏均匀，宛若心跳。

魂玄夜目光不离甬道，淡淡开口：“还有外人正在赶来。”

萧炎抬眼诧异询问：“是谁？”

“同样觊觎青莲地心火的人。”

萧炎走到他身侧：“您怎么察觉有人过来？”

“方才美杜莎全开斗气，浓雾充斥整间石室，潮汐退去后，空间残留着她对应呼吸频率的斗气余波。方才那股规律波动骤然中断，有陌生力量从甬道外侧渗透进来。”

“来人修为层次如何？”

“一名斗王，两名斗皇，四名大斗师。”

“一共七人？”

“没错。整个加玛帝国，能凑出这般豪华阵容的势力寥寥无几。”

魂玄夜移步石室入口，直面漆黑寂静的甬道，深处没有声响，也无半分光亮，可他清晰感知到那群人的动向。

“女王尚且不知追兵将至。”

“要不要通知井口守着的蛇人？”

“不必。”魂玄夜语气毫无起伏，“她本就收服不了火焰，等她从井底上来，发现有人抢夺异火，只会更加急躁。人心越急，越想抢先拿下火焰，便会硬撑着不肯半途折返。”

萧炎望着他，低声道：“您这是在逼迫她。”

“并非我逼她，是她自己不肯认输，执念会困住她自己。”

竖井底部红光不断闪烁，彩色斗气光团停留在井底，微弱水声顺着甬道轻轻飘来。

萧炎退回石壁下蹲好，从怀中摸出三张火能符，尽数塞进袖口藏好。掌心青鳞药膏的淡青光始终未散。

他先瞥了眼起伏红光的竖井，再转头望向死寂无光的甬道。

甬道深处，传来极轻的皮靴踩踏石板的动静，人类的脚步声，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