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春深

第八十二章 春深

石头来了半个月后，渔阳的春天彻底深了。

海边的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巷口那棵老槐树抽了满枝的新叶，风一吹，绿浪似的翻。沈鹿后院的豆角结了荚，又细又长，垂在架子上，她每天摘一把，炒着吃、焖面吃、腌着吃都不够。葱也长疯了，一茬接一茬，她拔了送孙大婶，送了还有多。石头每天卯时来，站桩、劈柴、跑腿，练完就在院子里帮着干活。他力气见长，人也沉稳了些，不再像从前那样满滩追鸡了。孙大婶高兴得不行，送了一篮子鸡蛋过来，沈鹿推不掉，只好收下。她煎了一大盘鸡蛋，三个人加石头，吃得盘底朝天。石头抹着嘴说嫂子做的饭比姑婆做的好吃，被沈鹿敲了一下脑门。

寒在渔阳也待熟了。他偶尔跟澜出海，帮人修船、搬货，换些铜板。他比澜话多，和港上的船工们混得比澜还熟，有人说他像个跑船的，不像个练刀的。他也不恼，笑一笑就过去了。只有沈鹿注意到，寒夜里从不睡得太沉，院子里一有动静他就醒。他和澜一样，身上背着过去。只是澜的过去被沈鹿慢慢磨软了，寒的还没有。有天夜里，沈鹿起来喝水，看见寒一个人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望着海的方向。她没去打扰，只回屋拿了件外衫，走过去递给他。寒接了，说了声谢。沈鹿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说：“睡不着？”寒说：“习惯了。”沈鹿没有多问，只说：“明天我煮鱼片粥。你多吃点。”寒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嫂子，我哥运气好。”沈鹿笑了笑，没接话，回屋去了。她进屋时，澜翻了个身，把她往怀里带。他半梦半醒地问：“他睡了？”沈鹿说：“没。在院里坐着。”澜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坐。他坐够了就回来了。”沈鹿觉得澜说得对。有些人需要时间，慢慢从过去里走出来。她也是，澜也是，寒也是。好在他们有的是时间。

这天傍晚，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桌子是澜新打的，比原来的大了些，正好坐下四个人。菜是沈鹿做的，有咸鱼炒豆角、葱爆鸡蛋、一大碗鱼片粥。石头吃得飞快，寒吃得安静，澜吃得慢，沈鹿坐在中间，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给那个盛粥。吃到一半，石头忽然抬起头，看着澜，问：“师父，你以前是干什么的。”院子里一下静了。寒的筷子停在半空。沈鹿看向澜。澜低头吃了一口粥，说：“以前的事，不重要。”石头似懂非懂，又问：“那以后呢。”澜放下碗，看了石头一眼，又看了看沈鹿，看了看寒，最后看了看这个院子——晾着的鱼干、爬满架的豆角、门口的旧船、院外那盏还没点的红灯笼。他说：“以后就在这儿。”石头点头，低头继续扒饭。寒也低下头去，夹了一筷子豆角。沈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把那股热意压下去。海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春末夏初的暖意，混着远处渔港的灯火和涛声。院子里，豆角藤在风里沙沙响。桌上，四碗粥都喝得见底。沈鹿站起来收碗，澜也跟着站起来帮她。寒去劈柴，石头去喂鸡。各忙各的，像一家子过了很多年的人。沈鹿在灶间洗碗，澜在旁边擦碗。她小声说：“你说以后就在这儿。”澜“嗯”了一声。她说：“那说好了。”澜把擦好的碗放进柜子，偏头看她。灶间的灯照着他的脸，把那些旧日的棱角都磨柔了。他说：“说好了。”沈鹿笑了，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窗外，春深似海。渔阳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片，像把整个海湾都揽在怀里。而他们的院子，只是这万家灯火中的一小盏。可对沈鹿来说，这一盏，比整片海都亮。她关上灶间的门，把那盏红灯笼点亮，挂在院门口。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晃，像在说，到家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