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春汛
船修好没几天,春汛就来了。
渔阳的春汛不像秋汛那样汹涌,鱼群贴着暖流洄游,来的都是些肥美的开春鱼。港里的船一条接一条下水,天不亮就出海,晌午便满载而归。澜也下了几趟海,每回带回来的鱼都格外肥。沈鹿把鱼分好,大的卖了,小的腌上,忙得脚不沾地。可她觉得这样的忙是甜的,手上沾着鱼鳞和盐粒,心里却踏实得很。有天澜回来得早,带了一篓子银光闪闪的小黄鱼,说是春汛头一网的鲜货。沈鹿当即决定做一顿全鱼宴。她把小黄鱼裹了薄面糊炸得金黄,又把稍大些的清蒸了,还用鱼头熬了汤。灶间里油烟混着鱼香,几乎把隔壁孙大婶都馋过来了。澜坐在院中劈柴,柴劈完了就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沈鹿回头撞见他的目光,心里一甜,故意板起脸赶他出去。他不动,说:“看你做。”沈鹿拿他没办法,只好由他去。她端菜上桌的时候,澜已经把碗筷摆好了。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沈鹿夹了块炸鱼放到他碗里。他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鲜得很。他说:“比鱼市的强。”沈鹿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最高规格的夸奖,便笑着又给他夹了一块。
春汛最热闹的不是海,是码头。
这几天,渔阳港里人来人往,外地的鱼贩子都涌来了,码头上支起不少临时的摊子,卖鱼的、卖虾的、卖贝壳首饰的,吆喝声比往常密了数倍。沈鹿在鱼市上也摆了个摊,卖她腌的咸鱼和晒的鱼干。她的货虽然朴素,可胜在干净,人又和气,渐渐也有了些熟客。有个从北边来的货商尝了她的腌鱼,要订一小批,说运到内陆去能卖好价钱。沈鹿报了价,对方没还太多,当天就写了契。沈鹿揣着那张契回家,一路上脚步都轻飘飘的。她把契往澜面前一放,得意地说:“我签了个大单子。”澜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她。沈鹿问:“怎么样?”他说:“价钱低了。”沈鹿的热情被浇了一瓢冷水,低头看了看契上的数目,又觉得澜说得对,可她当时太高兴,没多想。她有些懊恼地坐下来,说:“那怎么办,都写好了。”澜把契折好递还给她,说:“下次我陪你谈。”沈鹿怔了怔,随即笑了,把契收进怀里。她忽然觉得,有他在,亏了也不怕。反正他们有的是下次。
这天傍晚,两人从鱼市回来,路过港边时,看见几个船工正从一条大船上卸货。那船上挂着的旗子沈鹿没见过,蓝底白浪,绣着个“渔”字。她多看了两眼,问澜那是什么船。澜看了一眼,说:“渔阳水师的巡船。开春了,海路要通商,水师出来清路。”沈鹿点点头,没多想。可他们走到巷口时,澜忽然停下脚步。沈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水师号衣的年轻男人正站在他们家院门外,正对着那盏红灯笼仰头看。那人身材高瘦,面容白净,腰间挂着一柄短刀。沈鹿的心猛地一紧。澜的手已经按上了后腰的匕首。那男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他看见澜,又看见沈鹿,目光在澜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抱拳行了个礼。他开口,声音清朗:“可是澜兄?在下渔阳水师新任巡港校尉,姓陆,单名一个衡字。特来拜访。”沈鹿心头一跳。澜没有松手,只站在原地,目光冷得像初春的海水。那自称陆衡的人并不在意他的戒备,自顾自地接着说:“我没有恶意。我是司马大人门下的人,他让我带句话给你。”他顿了顿,目光从澜脸上移到沈鹿身上,又落回澜脸上,声音压低了几分,“他说,北方风未息,请君小心。”1
春汛的烟火气好暖,有点上头,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