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风暴前
起风了。
渔阳的海像被人从底上翻搅起来,浪头高得骇人。连着三天,渔船全数回港,一长排小灯在风里乱晃,像要把夜都点着。澜每日去港边帮人加固船缆。他力气大,又肯下死力气,船工们渐渐都和他熟络起来。沈鹿有时去送姜汤,见他浑身被海水溅得透湿,袖口高挽,小臂上的旧伤疤在冷风里泛白,心里又酸又满。她没多待,只把汤递给最近的船工,说一句“给澜哥”,便悄悄退回来。她从不当众喊他名字,只跟着别人叫“澜哥”。久了,连鱼市上的人都知道,那个卖鱼干的小沈,家里有个话少却能干的澜哥。
风暴最大的那晚,村东头的老槐树断了一枝,砸坏了刘二家的窗。澜天不亮就起来去帮忙清障。沈鹿也跟着去,见他和几个男人把断树拖到巷角,又替刘二家把窗子用厚布补上。她在一旁打下手,递锤子、拿钉子,两人配合极顺。刘二媳妇拉着她的手直说“你们小两口可真好”。沈鹿想解释,张了张嘴又闭上。澜那边也没吱声。沈鹿偷看他一眼,见他正低着头钉窗框,耳朵尖红得像被海风吹的。她心里发甜,面上只装作没听见。
风还在刮,雨丝也落下来了。澜忙完,带着她从巷子一路小跑回家。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像撒了满天的碎豆子。沈鹿缩在他腋下,笑得直喘。他半搂着她,用自己的外衫挡雨。其实那衣裳早就湿透了,可他们都不在意。这世上,只要能一起跑过这场风雨,就觉得什么都好。到了家,两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沈鹿忙去灶上烧水,又翻出两身干衣。澜先把火升起来,又把门窗压紧。屋里很快暖了。雨在外头下着,他们在屋里喝姜汤、烤衣服,像一对最寻常的渔家夫妻。沈鹿盘腿坐在他旁边,头发半湿,脸上还带着笑。她忽然说:“等这场风暴过了,我想去给娘亲上柱香。”澜偏头看她。她低声说:“不是亲娘。是六婶家那边有座小庙,我想去求个平安。”沈鹿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他从不信这些。可澜说:“我陪你去。”她眼睛一亮,像被外头的雨水洗过。澜看着她,目光软得不像他。沈鹿被他看得脸热,小声说:“看什么。”他说:“看你说要去求平安的样子。”沈鹿嘟囔:“那你看出来什么了?”他说:“很好。”沈鹿怔了怔。她发现,澜现在越来越会接她的话了。虽然还是短,却句句都能落到她心尖上。雨下到后半夜才小。沈鹿靠在他腿上睡着了。他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自己却没睡,只靠在床头,听了一夜风雨。天快亮时,他轻轻将她额前的发拨开。她睡得极熟,呼吸绵长,像把整片海都睡安稳了。他垂下眼,极轻地亲了亲她的眉心。然后起身,把匕首插进腰间。风雨未歇,暗涌仍藏。他不知道明天和追兵哪一个先到。可他知道,他要她平安。哪怕为此,再入刀山。也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