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澜开始夜巡。
有时沈鹿半夜醒来,身边是空的。她赤着脚走到门口,总能在海风里看见他。他有时坐在石阶上擦刀,有时靠在巷口的槐树旁,像一截被月光洗过的冷木。他从不走远,就在这四周。沈鹿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守着这个家,守着她。她也不说什么,只把灶上煨着的姜汤倒一碗端出去。他接过,几口喝了,再把她送回屋里。两人一晚上有时也说不上几句话,却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这天夜里,沈鹿正睡得昏沉,忽然被一阵极轻的狗吠惊醒。不是巷子里寻常的黄狗,是从滩涂方向传来的,短促而急,像被什么吓着了。她坐起来时,澜已经穿好了衣裳。他一手按了按她的肩,低声道:“别出门,别点灯。”沈鹿点头。澜拿了匕首,翻墙而出,连门都没走。沈鹿坐在黑暗里,浑身绷得极紧。她把屋角的鱼叉拖过来抱在怀里,那还是澜前几天新买的,说给她防身用。她当时觉得用不上,现在只觉得木头柄上全是潮气。外头风声急,狗吠声像被风割碎,时有时无。她屏息听了许久,忽听巷外传来一声极短的闷响,像有什么重物被摔在沙地上。她的心猛地揪紧,握鱼叉的手指节泛白。又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门被极轻地叩了三下。沈鹿扑过去开门,澜闪身进来。他的呼吸还算稳,只脸颊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血口,血色在暗处看不太清。她忙去掌灯,被他按住:“没点灯?”沈鹿摇头:“没点。”他点头,自己在暗中摸到椅边坐下。沈鹿就着月光,用湿帕替他擦脸,见他肩头也沾了几片沙土。她小声问:“几个人?”澜说:“两个,滩涂上探路的。已经处理了。”沈鹿的手一抖。她不是害怕“处理”这两个字,而是怕他哪天回来,又带一身更重的伤。她把脸贴在他肩头,闷声道:“我也要跟你巡夜。”他偏过头看她,似要拒绝。她抬起头,眼睛在暗处也亮得吓人:“我会用鱼叉了。真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极低地笑了一下。沈鹿愣住。他居然笑了。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弧,是实实在在的、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一声气音。很轻,却像整个渔阳都听得见。他说:“好。下次带你去。”沈鹿这才满意,靠进他怀里。这一夜,他们挤在床边坐到天亮。外头再也没有别的动静。海风穿过门缝,带来滩涂上清冷而潮湿的土腥味。沈鹿想,那些想杀他的人,永远不会明白。澜再冷,也冷不过没有他的夜。而她再怕,也会为了他,把鱼叉握到天亮。渔阳的海是蓝的。他们守的灯是红的。这世上的刀光和血,终会退去。而她相信,他们会扛过去。因为从他们一起从东海逃出来那天起,就注定不是一个人在扛了。天渐渐亮了。她听见海鸟叫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而他们,还在一起。这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