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溺水

沈鹿到底还是把船弄翻了。

第二天下午，澜真的带她下了河。他找了条极小的平底木船，吃水浅，几乎贴着水面。沈鹿坐上去时还挺稳当，谁知道船刚离岸不到三丈，她就因为弯腰去捞一片漂过来的菱角叶，重心一歪。船身猛地一倾，她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侧栽进了水里。

水是温的，可骤然没过头顶的恐惧还是让她瞬间慌了神。她张嘴想喊，河水立刻灌进口鼻，呛得她胸口像被火燎了一样。她拼命扑腾，手脚全乱了套。就在她第三次呛水、眼前发黑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穿过她的腋下，把她从水里猛地托了起来。澜半抱着她，借着浮力稳住身体。他的动作快而准，像一尾从船底破水而出的鱼，但沈鹿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她被他托着靠在小船边，咳得死去活来，眼泪和河水混在一起，狼狈极了。

澜一言不发，先把她平抱到岸边，让她侧躺在河滩上。他半跪在旁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力道均匀，直到她把最后一口河水咳出来。沈鹿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头发糊了满脸。她转眼看澜，发现他整张脸绷得极紧，下颚线像刀刻的一样，浑身湿透，嘴唇却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对不起，澜……”她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他摇摇头，把她的湿发从脸上拨开。手指冰凉，在发抖。沈鹿从没见过他这样。她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害怕，是内疚。他总是那么稳、那么冷，仿佛什么都能应付。可刚才那一瞬，她真的把他吓到了。1

澜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拧干，盖在她身上。那衣服还带着河水的凉意，但沈鹿没躲。他扶她坐起来，让她靠着自己，一下一下地给她顺气。两人在河滩上坐了很久，太阳渐渐偏西。水面上那片菱角叶还漂在那里，沈鹿盯着它发呆，心想，原来人不管多逞强，在水里还是轻飘飘的，只有他才会那么快找到她、捞起她。就像第一次一样。

“你反应好快。”她小声说。

“我离你只有两丈远。”澜的声音很低，“再远一点就来不及了。”

沈鹿听得心里一紧。她小声说：“下次不敢了。”

澜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没有应她，只是把脸埋进自己湿漉漉的手掌里，像在努力把某种极深的情绪压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侧过头，看着她，用几乎有些沙哑的声音说：“没有下次。”

沈鹿侧过身子，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蜷缩在他身边。她伸出还带着水汽的手，轻轻拉住他垂在膝上的手指。他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并拢，又慢慢松开，反握住了她的。天慢慢暗下来。河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几个光着脚的孩子在岸边追跑，远远笑闹着。沈鹿和他肩并肩坐在河滩上，谁都没有先动。这一刻，沈鹿忽然想，将来不管她还要遇到多少事，她都会好好学游泳。不是怕水，而是怕他眼里那种转瞬即逝的恐慌。这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却那么怕她出事。她想，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松开他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