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是被澜叫醒的。
不是被声音叫醒的——澜叫人从来不发出声音。她是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人在碰她的肩膀,动作很轻,用手指的背面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怕把她碰碎了一样。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澜蹲在她面前,晨曦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紧绷——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种异常的平静。
“有船。”他说,声音压得极低,“五艘。装备了弩机和钩锁,正向这边靠近。是魏都的人,不是普通搜查队,是枭部直属的追猎舰队。”
沈鹿的困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她猛地坐起来,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曹操的人?他们找到这里了?”
“还没。”澜已经站起来开始快速收拾东西,匕首插入腰间皮鞘,顺手把水囊和剩余的干粮塞进一只防水的皮袋里,“北面有条暗流通道,退潮时会露出一段礁石路,通向岛后的隐蔽点。”
沈鹿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收拾包袱,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她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声音——船桨划水、金属碰撞、低沉的口令声,整齐划一,完全不似上次赏金猎人那般乌合之众的动静。追兵还在一两里之外,但这个距离对于一支训练有素的舰队来说,不过是片刻功夫。
澜把皮袋背上,走到洞口侧身探出半个头观察了片刻。沈鹿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攥着匕首的指节隐隐泛白。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是在担心自己。以澜的身手,下潜、突进、隐匿、一击脱离,只要入了水,再多追兵也困不住他。但现在他身边多了一个不会武功、不会潜水、跑两步就喘的人。
“澜。”沈鹿叫他的名字。他转过头看她。
“你一个人走会更快,”沈鹿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他们的目标是你,不是我。我可以回渔村找六婶——”
“不行。”澜打断她。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就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追猎舰队的情报系统比赏金猎人强得多。你在渔村待过,他们能查出来。你见过我的脸,能说出我的特征,甚至知道我的名字。”
沈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不是“你会拖累我”。是“他们不会放过你”。他考虑的不是她会不会成为他的负担,而是她会不会因为认识他而变成追杀目标。这个区别很微妙,但沈鹿听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包袱系紧背上,走过去站到他身边:“那条暗流通道,你刚才说北面,那我们走。”
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点了点头。他率先钻出洞口,弯着腰贴着礁石壁快速移动,沈鹿紧跟其后。两个人在礁石间穿行,尽量压低身形。海面上隐约能看到几艘黑帆大船的轮廓,正缓缓朝月牙礁的方向逼近,船头上弩机已经架好,箭簇在朝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钩锁垂在水面下,搅动出细碎的漩涡。
北面的暗流通道比沈鹿想象中更难走。退潮后的礁石路湿滑无比,苔藓和藤壶覆盖着每一寸岩石表面,踩上去滑得像抹了油。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海水,暗流在海面下翻滚涌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沈鹿小心翼翼地跟在澜身后,每一步都踩得极为小心,但走到一半的时候脚底还是踩滑了。
她的身体猛地一歪,双手在空中乱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到。就在她即将摔进暗流翻滚的深水中的瞬间,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和第一次在海里抓住她时一模一样——不容分说,绝不松手。他把她整个人拉回礁石路上,顺势往前一送,把她护到自己身前。
“低头。”他压低声音说。
沈鹿条件反射地低头,下一秒一支弩箭从她头顶呼啸而过,钉在身后的礁石上,箭尾震颤不止。敌船已经逼近到射程之内了。
澜没有回头,右手拔出匕首,左手推着沈鹿的肩膀让她继续往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那种她只在他刚入水时见过的沉着——冷静到近乎冰冷的专注,眼尾微微收紧,像是在计算什么。她忽然明白,他在考虑出手。不是逃跑,是出手。为了保护她,他甚至可能先暴露自己。
“别回头。”沈鹿说,声音比她整个人都要镇定,“我不会给他们拿我当威胁你的机会。你也不许出去。”
澜微微偏头看她,眉心拧了一下——她想,他大概没料到这种话会从她嘴里说出来。她顾不上解释,拽着他的袖子加快脚步,两个人沿着暗流通道一路疾行,终于在北端尽头找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石缝。石缝隐藏在层层叠叠的藤壶和巨藻之下,从外看几乎无法辨认,内里却别有洞天——一处小小的岩穴,干燥、封闭、只有一个方向可以进入,退潮时彻底脱离水面,涨潮时海水刚好漫过入口,却能遮蔽一切。
澜将沈鹿推进岩穴深处,自己倒握着匕首守在入口处。外面海面上传来弩机发射的闷响、士兵们互相呼喊的口令、船桨搅动海水的噪音,一波接一波,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沈鹿蜷缩在岩穴最深处,手心里全是冷汗,胸口因为急促的心跳隐隐发痛。但她没有哭,没有发抖,也没有问“怎么办”。她只是安静地抱紧自己的膝盖,用嘴型对澜的背影说了四个字。
别出事。求你。
过了很久,海面上的声音终于渐渐远去。黑帆船似乎放弃了搜查这座礁石岛,转向了更远的西南方向。澜保持着警戒的姿势又守了整整半个时辰,确定周围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缓缓放下匕首。
他转过身,岩穴里光线昏暗,但他还是看清了沈鹿的脸。她的眼眶红得厉害,明显是偷偷哭过,下唇咬着一道浅浅的齿痕。但她的表情很倔,下巴微微仰着,像是在跟眼眶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的眼泪较劲。
“……没事了。”他说。
沈鹿点了点头。然后她抬起手,把他肩上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碎叶轻轻拍掉。她的动作自然到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直到她的手指从他肩上收回来,空气忽然安静了片刻。
澜垂下了眼睛。她看到了——他耳后那片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色皮肤,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变红。不是那种明显的潮红,只是温度升高了一点,颜色深了一点,像冰面下忽然漾开了一道裂缝。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就那样垂着眼睛,让她看着他耳朵一点一点地变色。
沈鹿把手缩回袖子里,指尖还残留着他肩上衣料的触感,心脏跳得比外面追兵来的时候还要快。她想,完了。她本来真的只是来道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