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猫出现的时候是个周三下午。丁程鑫正在画一幅新的水彩,马嘉祺坐在墨绿色沙发上看一本算法期刊。厂房的门没锁,虚掩着一道缝透进来一线午后的光,然后那道光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堵住了。
丁程鑫先注意到的。他停笔抬头,看见那扇墨绿色铁门的门缝里挤进来半颗橘色的脑袋,两只浅绿色的圆眼睛正小心翼翼地往里张望,胡须抖了抖,像在评估这个领地的危险等级。那是一只成年橘猫,体型圆润,肚子微微往下坠,蓬松的尾巴从门缝外面拖进来一小截,毛尖沾着枯叶。
丁程鑫放下笔的时候马嘉祺也抬头了。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只从门缝里探头的橘猫身上,空气安静了两秒,然后丁程鑫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跟你速写本上那只胖猫长得一样。"
马嘉祺翻开他速写本第一页——就是那幅"公司楼下,胖,疑似怀孕",铅笔画的圆滚滚的短腿橘猫。他对比了一下门口那只,简直是从纸上跳出来的复印件,只是胖得更具体了一些,肚子圆得像扣了半个足球。
橘猫在门缝里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整个挤了进来。它迈着稳重的步伐走到厂房中央,环顾了一圈,尾巴高高翘着,像个视察领土的领导。它走到墨绿色沙发前面停住了,仰头看着坐在上面的两个人,叫了一声,声音粗哑,像被砂纸磨过的嗓子。
"它嗓子怎么了?"丁程鑫弯腰凑近。
"可能是外面冷的,"马嘉祺也弯腰看,"或者喊多了。"
橘猫对两个人的关注表示满意,然后后腿一蹬跳上了沙发,准确地落在了他们之间的空位上。它在绒布面上转了两圈踩了踩,然后把自己盘成一个完美的圆球,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四目相对。中间的猫已经开始发出均匀的呼噜声了,像一台小型引擎在两个人之间低功率运转。
"这什么意思?"丁程鑫压低声音。
"入住了。"
丁程鑫低头看着那只蜷成一团的橘猫,它尾巴尖还在微微摆动,浅绿色的眼睛虽然闭着,但耳朵尖朝两个人的方向转着,明显在监听。"它是不是饿啊?"他说,"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他起身去厨房翻了一圈,找到一盒没开封的鸡胸肉。他用水煮了一小块撕成碎末盛在小碟子里端出来的时候,猫已经醒了,蹲在沙发边上等得尾巴都焦虑地甩了好几圈。丁程鑫把碟子放在地上,橘猫跳下来埋头开吃,尾巴竖得笔直,毛茸茸的尖端微微颤动。
"我给它起个名吧。"丁程鑫蹲在猫旁边看它吃。
马嘉祺也蹲过来:"叫什么?"
丁程鑫想了想:"胖胖。你看它那么圆。"
"太直白了。"
"那你取一个。"
马嘉祺盯着那只埋头苦吃的猫看了一会儿。橘色的毛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金光,后颈有一小块白斑,形状不太规则,像一滴滴在橙汁里的牛奶。"那团白毛像云,"他说,"叫云橘。"
丁程鑫转头看了他一眼:"马嘉祺你取名水平怎么忽高忽低的。我那个胖胖虽然直白但好记,你这个云橘……"他念了两遍,嘴角慢慢弯了,"云橘,也行。就叫云橘了。"
那只叫云橘的猫吃完鸡胸肉舔了舔爪子,抬头看了两个人一眼,然后重新跳回沙发上,在原来的位置盘好,继续睡觉。从此它就没走过。
第一天晚上丁程鑫关了灯和空调准备睡觉的时候,云橘从沙发上跳下来跟到了卧室门口。丁程鑫站在门里犹豫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蹲在门槛外面仰头看他的猫,橘色的轮廓在走廊的暗光里像一小团暖色的毛线球。他叹了口气,弯腰把猫抱起来带进了卧室。
马嘉祺半靠在床上看书,看见丁程鑫抱着一只猫进来,挑了挑眉。丁程鑫把猫放在床尾的被子上面,云橘踩了踩被面的纹理,然后挑剔地转了两圈,最终选定了马嘉祺小腿旁边那小块位置,卧下来收拢了爪子。马嘉祺的腿隔着被子感觉到一小团暖烘烘的重量压上来,低头看了一眼云橘卷成一个句号的背影,然后抬头看丁程鑫。
"它自己跟来的。"丁程鑫掀开被子躺进来,理直气壮。
那天晚上两个人中间多了一团毛茸茸的分隔线,但暖洋洋的,像在被子底下埋了个热水袋。半夜马嘉祺翻了个身,手搭到了那团毛上,云橘呼噜了一声没醒,把自己更紧地蜷进了他的掌心里。
第二天马嘉祺去超市买了一袋猫粮和一个猫砂盆。丁程鑫站在画架前面继续画那幅水彩,云橘蹲在窗台上看窗外的麻雀,尾巴慢悠悠地晃着。一个礼拜之后,云橘的领地意识开始显现。它把墨绿色沙发认作自己的核心领土,每天在上面平均睡十六个小时,剩下的八个小时里两小时吃饭、一小时挠猫抓板、五小时跟踪丁程鑫在厂房里走来走去。它特别喜欢蹲在丁程鑫的画架旁边看画笔的尖尖在纸面上移动,脑袋跟着笔尖的方向转,偶尔伸出爪子拨一下垂下来的画笔穗子,被丁程鑫轻轻拍开也不恼,换到另一边继续看。
马嘉祺从公司下班回来的时候通常会带一小袋冻干零食。他推开铁门的瞬间云橘就会从任何一个角落冲出来蹲在他脚边仰头叫,嗓子还是哑哑的,但比刚来的时候圆润多了,叫声里带着一种"你终于回来了"的理直气壮。马嘉祺蹲下来喂它两颗冻干,云橘吃完会拿脑袋蹭他裤腿,然后在裤子上留下一小片橘色的毛。
丁程鑫第一次看见这一幕的时候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笑:"你什么时候跟它这么熟了?每天回来先喂它再跟我打招呼。"
马嘉祺拍掉裤腿上的猫毛站起身,走过去亲了他一下。"先喂它是因为它饿了。你又不饿。"
丁程鑫被他亲得愣了一下,耳根微红地推了他一把:"你这话说得我像在跟猫争宠。"云橘蹲在他们脚边仰头看了看两个人,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尖尖的小牙,然后转头走了,尾巴高高翘着,一副"你们俩慢慢腻,我先睡了"的架势。
日子渐渐有了新的节奏。早晨马嘉祺起床的时候云橘已经蹲在厨房门口等丁程鑫给它开罐头了,吃完了就跳上窗台继续看窗外,尾巴在玻璃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上午丁程鑫画画的时候它趴在画架旁边陪他,有时候睡着有时候醒着,但永远在视线范围之内。下午马嘉祺回来的时候它负责迎接,蹭裤腿要零食,然后满意地踱回沙发上盘起来。晚上两个人窝在一起看电影的时候它挤在他们中间,橘色的身体像一道暖融融的分隔线,但更多时候它选一个睡姿把自己摊开,占的位置比两个人加起来还大,毛茸茸的爪子有时候搭在马嘉祺的手腕上,有时候搭在丁程鑫的膝盖上,像在确保两个人都没有跑远。
有一回丁程鑫画了一张速写,画的是云橘蹲在窗台上的背影。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停了一只麻雀,云橘的尾巴尖微微翘着,耳朵向后转,整个姿态写着"准备扑但还没决定"。画完之后他把速写本摊开给马嘉祺看,马嘉祺端详了两秒说:"你把它画瘦了。"
丁程鑫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个身形匀称的橘猫剪影,再看了看沙发上那个圆得几乎看不出腰身的真实版云橘,沉默了一下。"艺术加工,"他说,"我这个是理想版。"
马嘉祺翻到后面那页,画了云橘趴在他腿上睡觉的一幅速写,肚子摊开,四仰八叉,下巴的毛被睡姿压得往两边翻。"你明明画了写实版。"他说。
丁程鑫把本子抢回来合上:"那张不算,那是练习稿。"马嘉祺伸手揉了一把云橘的肚子,猫在被揉的时候条件反射地蹬了蹬后腿,四肢摊得更开了,整个肚皮亮出来对着天花板,像一块铺平的橘色毛毯。
养猫一个月之后,马嘉祺他妈来厂房参观。她推开墨绿色铁门的第一眼就看见了窗台上蹲着的云橘,云橘也看见了她,两个陌生生物对视了三秒,云橘率先跳下来走到她脚边仰头叫了一声。他妈蹲下来摸了它的头,云橘立刻把下巴蹭上她的手指,呼噜声大得全场可闻。
"这猫哪来的?"他妈抬头问。
丁程鑫从画架后面探出头:"自己跟来的。"
"跟来就养了?"
"嗯,"马嘉祺从厨房端了茶出来,"跟来就不走了。"
他妈低头看着脚边那只已经把脑袋蹭进她手心里的橘猫,伸手挠了挠它下巴,云橘把整张脸都仰起来享受,眼睛眯成两条缝。"跟来就不走了,"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马嘉祺一眼,又看了丁程鑫一眼,嘴角弯了弯,"那倒是挺像你们俩的。"
丁程鑫的耳朵又红了,低头假装调色。马嘉祺把茶杯放在桌上,走过来蹲下去也摸了摸云橘的头。猫仰着脑袋看看他,又蹭了蹭他妈的掌心,把两个人都蹭了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走回窗台上原来的位置,重新卧好了。
那天晚上他妈走了之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撸猫。云橘趴在马嘉祺的大腿上打盹,丁程鑫靠在马嘉祺肩上伸手挠猫的耳后,云橘舒服得整条尾巴都瘫软下来搭在沙发边缘晃荡。
"你妈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丁程鑫忽然问。
"哪句?"
"跟来就不走了那句。"
马嘉祺低头看了看腿上那一摊橘色的毛绒,又侧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丁程鑫没看他,手指还在挠猫耳朵,但睫毛垂着,眼珠微微转动着等他的答案。
马嘉祺想了想说:"就字面意思。你第一次来我工作室的时候不也这样,进来就不走了。"
丁程鑫的手指在猫耳朵上停了半拍。他抬起眼睛看着马嘉祺,琥珀色的瞳仁在沙发的暖光里流动着细碎的光,那颗小痣落在眼底的位置安安静静的。他没说话,但他靠过来的重量重了一点,整个人的重心从沙发靠背移到了马嘉祺的肩膀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扫在他颈侧。
云橘在马嘉祺腿上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四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丁程鑫的手腕。
"那你也是,"丁程鑫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你第一次见面穿成那样,本来应该走了的,结果也不走。"
"我不走是因为你在那儿。"
丁程鑫的耳朵又红了。他伸手把云橘从马嘉祺腿上捞起来抱进自己怀里,猫被突然转移了位置不满地蹬了两下腿,但很快又在丁程鑫的胸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了,呼噜声重新响起来。丁程鑫把脸埋在云橘后颈那片白毛里,声音从猫的绒毛里面透出来变得含混柔软:"那云橘也不走。"
云橘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尖尖的小牙露出来又收回去,浅绿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了看两个人的方向,然后合上了。它的尾巴从丁程鑫的胳膊上垂下来,搭在马嘉祺的手背上,毛茸茸地扫过他的指节,一下,又一下。
厂房外面起风了,梧桐枝丫在窗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影。暖气烧得足,把三个人团在沙发上的那一小块空间烘得温温的、软软的,像一团被揉了很多遍的面团慢慢发起来。云橘的呼噜声均匀地响在两个人之间,响在暮色和暖光交界的地方,像一段不需要歌词的伴奏。
马嘉祺伸手过去,指尖从云橘的尾巴下面穿过去,搭在了丁程鑫的手腕上。丁程鑫没看他,但他抱着猫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尖陷进云橘橘色的皮毛里,指腹贴着猫背心跳的节拍,一下一下,稳而暖。
云橘睁开眼睛又闭上了。窗台上它蹲过的那块地方还留着一圈浅浅的毛痕,窗外的那棵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梢最前端已经冒出了极细极小的芽尖,米粒大小,嫩绿色的,在风里微微颤动。
春天快来了。而他们都已经不打算走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