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尽头是一块松动的石板。
张日山用匕首撬开边缘,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混着草木腐烂后特有的酸涩味道。
石板掀开的瞬间,灰白色的天光倾泻进来,所有人同时眯起了眼睛。
吴老狗被张启山半扶半扛着,脚步虚浮地踩上最后一级石阶。
光线刺得他眼眶发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淌下来,他抬手挡了挡,透过指缝看见漫山遍野的雾。
不是晨雾,也不是雨后的水汽。
这雾厚得像棉絮,贴着地面滚动,三丈之外便什么都看不清。
张日山第一个钻出洞口,半蹲在碎石堆后,枪口扫了一圈。
四周是低矮的灌木和杂草,脚下是松软的黄泥,几棵歪脖子松树斜插在坡上,树干被雾气浸得发黑。
“安全。”他低声回报。
张启山将吴老狗交给身后的士兵,自己翻身出了洞口,站定后迅速辨认方位。
“这是哪儿?”
张日山看了看周围地形:
“像是岳麓山北麓,离城大概十五里。”
齐铁嘴最后一个爬出来,裤腿上全是泥巴,罗盘挂在脖子上叮当作响。
他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抬头看见满山大雾,脸上的庆幸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凝住了。
“这雾不对。”
尹新月也察觉到了。
她站在洞口旁,手指按在刀柄上,侧耳听了片刻。
“没有鸟叫。”
山林里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树叶都纹丝不动,像整座山被人用罩子扣住了。
吴老狗靠在一棵松树上,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线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指根,指节微微发青。
他试着攥了攥拳,五指能动,但力气小得可怜。
“五爷,能走吗?”一个士兵低声问。
“死不了。”吴老狗扯了扯嘴角,“腿还是我的。”
张启山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向张日山:
“派两个人往东探路,两个人往南,不要超过五十丈。发现异常立刻回来。”
“是。”
张日山手一挥,四名士兵无声散开,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
齐铁嘴蹲在地上,把罗盘摆平。指针晃了两下,慢慢定住。
“磁场没问题,不是阵法。”他松了口气,“就是普通的雾。”
“普通的雾不会没有风。”尹新月说。
“那也不一定是邪门的东西,山里气候本来就怪。”
齐铁嘴话没说完,往南探路的一名士兵折返回来,脚步极快,脸色发白。
“报告佛爷,南边五十丈外有人。”
张启山眼神一沉:“几个?”
“看不清,雾太大。但至少三个,分散在不同位置,像是盯梢的。”
张日山立刻压低身形,朝张启山靠过去:“要不要我去看看?”
“等另一组回来。”
没过多久,往东探路的士兵也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更糟。
“东边也有人,藏在树后面,穿的是老百姓的衣服,但站的位置太讲究了,三角形布防,专门盯着这片山坡。”
张启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吴老狗注意到他右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多久了?”张启山问。
士兵摇头:“不好说,但地上有烟蒂,至少蹲了一夜。”
齐铁嘴倒吸一口凉气:
“蹲了一夜?那就是说,咱们还没出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答案显而易见。
有人知道这条密道的出口。1
这出口居然早就被人盯上了
或者说,有人知道他们会从这里出来。
吴老狗靠在树干上,脑子虽然昏沉,思路却还转得动。
他想起隔世楼里那些机关、密道、暗格,每一处都精巧到不像是仓促建造的。
工匠们既然能修这么复杂的逃生通道,那这条通道的图纸不可能只有一份。
“佛爷。”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张启山看过来。
“这条密道是工匠留的后手,但工匠死了几百年了。
能知道这条路的,要么是看过原始图纸的人,要么”他顿了顿,“是也下过这座楼的人。”
张启山没有接话,但眉头拧得更紧了。
“日山。”
“在。”
“肃清外围,活捉一个。”
“是。”
张日山将枪交给身旁的士兵,从腰间抽出匕首,转身消失在雾里。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连灌木丛的枝叶都没有晃动一下。
吴老狗目送他离开,忽然感觉右眼一阵模糊。
他眨了眨眼,模糊没有消退,反而加重了。
右眼看出去的世界像蒙了一层灰纱,树干、石头、人影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角,指尖碰到脸颊的时候,触感冰凉。
那种凉不是皮肤表面的凉,而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意。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黑线已经从手腕爬过了手背,沿着虎口的方向朝指尖延伸。
而另一条更细的黑线,正从他的衣领下方悄悄探出来,顺着脖颈往上,蔓延到了右边脸颊。
他伸手摸了摸,那条线就在颧骨下面,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但冷得像一条冰蛇。
“五爷?”齐铁嘴凑过来,看见他的脸色,表情顿时变了,“你脸上……”
“别嚷嚷。”吴老狗压低声音。
“可你的脸”
“我知道。”
吴老狗扯了扯衣领,把黑线挡住。
齐铁嘴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只是蹲在他旁边,把水囊递过去。
吴老狗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刚入喉就觉得胃里翻涌,他强忍着咽下去,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八爷。”
“嗯?”
“我右眼看东西有点糊。”
齐铁嘴的手顿了一下。
“多糊?”
“大概……三丈外的东西分不太清。”
齐铁嘴沉默了几秒,伸手在他眼前比了个数字:“几?”
“三。”
“再远点呢?”齐铁嘴退后两步,又比了一个。
吴老狗眯着眼看了半天:“……两个?还是三个?”
齐铁嘴的脸沉下来。
“别告诉佛爷。”吴老狗说。
“你”
“现在告诉他没用,只会让他分心。”
吴老狗靠回树干上,闭了闭眼,“等回了城再说。”
齐铁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扛。”
“那叫本事。”
“那叫找死。”
吴老狗没接话,因为他忽然感觉到一阵短暂的恍惚。
像有人把他的意识从身体里轻轻抽走了一瞬,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树木和雾气都在视野里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