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狗忽然咳了一声。
咳得不重,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狠狠扯了一把,整个人蜷了起来,唇边溢出一缕暗红。
张启山俯身扶住他的肩。
“吴老狗?”
吴老狗眼皮动了动,似乎听见有人叫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入眼是张启山的脸。
近得过分。
他盯了片刻,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怎么还在……”
“你没死,我为什么要走?”
“那你可真闲。”
声音虚得像从地底飘上来,偏偏还带着那股熟悉的懒散劲儿。
齐铁嘴一屁股坐到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祖宗,您可算醒了!您再晚一会儿,我就要跟佛爷商量给您写遗书了。”
吴老狗偏了偏头:“写什么?”
“就写您生前英明神武,死后……死后狗粮归我。”
三寸丁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冲着齐铁嘴龇牙。
齐铁嘴立刻改口:
“狗粮当然还是归三寸丁,我就是代管,代管懂不懂?”
吴老狗嘴角扯了一下,想笑,胸口却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张启山的手压住他胸前伤口。
“别动。”
“我没动,是你压得我疼。”
“疼就对了。”
“这是什么道理?”
“能疼,说明还活着。”
吴老狗抬眼看他,目光在那张冷硬的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道:“你手呢?”
张启山的右手垂在身侧。
掌心的血色纹路已经淡去,却没有完全消失,几道细红的纹理沿着虎口一直爬到腕骨,像被烧进了皮肉。
“没事。”
“你们张家的人是不是都不会说人话?”
吴老狗喘着气,“我问的是手,你说没事……那就是有事。”
“死不了。”
“那还行。”
“你先管好你自己。”
“我自己的命,我心里有数。”
张启山看着他,眼神沉了下去。
“你心里有数,就是躺进棺材里等死?”
吴老狗没答。
殿里的尘雾尚未散尽,碎裂的石像歪倒在火焰熄灭后的黑地上,残肢断臂横七竖八,像一群被斩首的守卫。
原本照亮四壁的绿火已经彻底灭了。
没有火光,隔世楼大殿重新沉进一片浓稠的黑暗中,四周只剩下几盏手电筒的光束,在尘埃里晃动。
齐铁嘴撑着地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
“都别动,先数人。”
张日山立即应声:
“一、二、三、四……全在,伤势最重的是五爷和佛爷,尹小姐手臂有擦伤,我没有大碍。”
尹新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那地方被石片割开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住。
“我没事。”她抬头,“先看机关。”
齐铁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你们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张日山的手摸上枪柄。
“机关已经全部毁了。”
“我说的不是机关。”齐铁嘴转过身,手电筒照向大殿深处,“是这里的风。”
尹新月皱眉:“风?”
“隔世楼建在山腹里,大殿又是封闭石室,按理说机关一停,至少该有回风……可现在一点气流都没有,连尘都落得不对。”
他蹲下去,用手指在地面划了一道。
灰尘落下,薄薄一层,像有人刻意撒上去的。
“尘土没有往外散,都是朝中间聚的。”
齐铁嘴低声道,“说明刚才大殿里一直有气流在走,而且不是从出口进来的。”
张启山抬头看向四周。
“从哪儿来?”
“我不知道。”
齐铁嘴站起身,“但如果它不是自然通风,就只有一个可能。”
“有人在控制。”
尹新月接过话,目光落到侧面的石壁上。
那面石壁刚才被绿火映照,满是游动的古字,如今火灭之后,只剩密密麻麻的凹槽和铜管,部分铜管被炸裂,断口处露出乌黑的齿轮。
她走了过去。
“张启山,把灯拿近。”
张启山没有动。
张日山已经替他举起手电,光束扫过石壁。
尹新月用匕首拨开一片碎石,露出底下半截铜杆。
铜杆不长,只有两指宽,末端却缠着一圈极细的黑线。
齐铁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不是墓里原来的线。”
“你确定?”尹新月问。
“确定。”齐铁嘴伸手比了比,“隔世楼用的是青铜牵机,线芯是蚕丝和铜丝绞的,外头涂蜡,能耐百年潮气,这根东西外头缠的是麻线,浸过桐油,颜色也新,最多不过几年。”
张日山俯身看向断口。
“有人换过机关?”
“不是换过。”吴老狗的声音从石台上传来,“是接过。”
张启山转身:“你别说话。”
“我不说话,你们就得多绕半个时辰。”
吴老狗撑着石台边缘,试图坐起来。
张启山按住他:“躺着。”
“我躺着也能看。”
“躺着看不清。”
“那你抱我过去。”
殿里忽然静了一下。
齐铁嘴干咳一声,尹新月偏过脸,张日山则目不斜视地盯着那根铜杆。
张启山低头看吴老狗。
吴老狗脸色苍白,黑线已经爬到耳根,嘴上却仍旧不肯服软。
片刻后,张启山弯腰,手臂从他膝下穿过,另一只手托住后背,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吴老狗身体一僵。
“我就随口一说。”
“闭嘴。”
“你这人真不经逗。”
“再说一句,扔回石台。”
“那还是算了。”
张启山抱着他走到石壁前。
尹新月往旁边让开一步,指着铜杆:“你看这里。”
吴老狗垂眼观察,手指在张启山胸口轻轻敲了两下。
“再往左。”
张启山将手电移过去。
左侧三寸的位置,石壁上有一个极浅的凹口,凹口外缘被磨得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反复插拔过。
“这儿。”吴老狗道,“有人从外面把控制杆接进来,借墓里的总轴操纵石像和火口。”
齐铁嘴抬头:“外面?”
“隔世楼不是一座楼,是三层叠着建。”
吴老狗的眼睛盯着那道凹口,“咱们进来的地方只是第一层,刚才的大殿在第二层,真正的楼心在第三层。”
尹新月问:“墓外的第三方,是从第三层进来的?”
“未必。”吴老狗摇头,“这种古墓最麻烦的地方,就是里面和外面不一定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