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的门是虚掩着的。
张启山推门进去的时候,吴老狗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刻刀,对着一块巴掌大的木头慢慢地削。
他削得很专注,连张启山走到床边了都没发现。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消瘦,下巴尖得能戳人,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
那半张被黑线侵蚀的脸,颜色又深了些,几乎变成了青黑色,和另一半惨白的皮肤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地上散落着一些木屑,旁边还放着几个已经成型的小玩意儿。
有狗,有猫,还有个叼着奶嘴的小人,刻得歪歪扭扭,但看得出很用心。
三寸丁趴在他腿上,脑袋枕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
听到脚步声,吴老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不是说了别让人来烦我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启山没说话,把手里的药碗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
吴老狗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来人是张启山时,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
“佛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他把刻刀和木头随手扔到一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和不耐烦。
“喝药。”张启山指了指那碗黑漆漆的药汁。
吴老狗看了一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喝了有什么用,吊着一口气,多受几天罪?”
“别废话,喝了。”
张启山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喝。”吴老狗把头扭到一边,摆明了不合作。
这几天他就是这样,药端来了,看心情喝两口,大部分都倒了。
饭也是,送来的东西碰都不碰。
他想死,死得干脆点,不想被关在这里,像个废人一样,被人盯着,被人管着。
张启山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胸口窜上一股无名火。
但他忍住了。
“齐八找到法子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这句话果然起了作用。
吴老狗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盼?
“什么法子?”他追问道。
“隔世楼。”张启山吐出这三个字,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吴老狗的反应。
吴老狗脸上的那点血色一下全褪光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隔世楼是什么地方。
早年他跟着家里长辈下地,听过不少关于那里的传闻。
说那是座活人墓,进去的人没一个能出来的。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要去隔世楼?”
“我已经让日山去准备了。”
张启山的回答简洁明了。
“你疯了!”吴老狗几乎是从床上一弹而起。
因为动作太猛,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和那些蔓延的黑线,疼得他龇牙咧嘴,又重重地跌坐回床上。
他顾不上疼,撑着床沿,死死地瞪着张启山,眼珠子都红了。
“张启山,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那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你去送死吗!”
“我去拿解药。”
“狗屁的解药!”
吴老狗激动地吼道,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那地方根本没有解药!只有死路一条!齐铁嘴那个神棍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没胡说,古籍上写着,‘魂归之法’刻在隔世楼的石壁上。”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进了隔世楼的人,没一个能活着走出来!”
吴老狗气得浑身发抖,“你去送死,我换这条命还有什么意义?我他妈是为了让你去死的吗!”
他吼完,剧烈地咳嗽起来。
张启山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咳,既没有上前安抚,也没有出声阻止。
等吴老狗咳得差不多了,稍微缓过一口气,他才冷冷地开口:“说完了?”
吴老狗抬起头,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张启山,你不能去。我求你了,行不行?你把我送回吴家,或者把我扔回那个棺材里,都行。你别去,算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张启山说话。
他真的怕了。
他不怕自己死,但他怕张启山因为他而死。
如果张启山死了,那他做的这一切,就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张启山看着他服软的样子,心里非但没有半点动容,那股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你求我?”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吴老狗,“你有什么资格求我?
你凭什么不经我的允许换命,要换也是我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