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是在阳台上听到那个传说的。
那是十月末尾,天气已经凉透了。南方城市的秋天没有北方那么干脆,不像是一夜之间就把叶子染黄,而是像一块湿透的灰布,慢吞吞地搭在城市上空,连风都是黏的。
公寓在老旧的职工小区里,六层,没电梯。他们七个挤在顶楼的一套三居室里,客厅被改成了开放式书房,两张长桌拼在一起,书、笔记本、药箱、相机、画笔乱七八糟地摊开。墙皮有点掉,角落里放着一架二手电子琴,是宋亚轩搬进来时扛上来的。
晚饭是张真源做的。他在市医院急诊科轮岗,作息乱,但只要值完夜班回来,总会顺手做一顿。今天是大锅菜——土豆烧牛肉,汤汁浓得能挂住筷子。贺峻霖一边盛饭一边抱怨火大了点,张真源只是低头扒饭,眼皮都没抬。
刘耀文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膝盖上架着台胶片相机,正低头拆卷。他说最近迷上了拍夜景,尤其是雾天。丁程鑫在旁边削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地上也不断。严浩翔坐在窗边,腿上摊着一本砖头厚的《刑事诉讼法》,笔尖在页边批注,字迹锋利得像刀刻。
宋亚轩是最晚下筷子的。他心理学系大四,刚结束实习,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连拿筷子的手都在抖。马嘉祺把自己的牛肉夹了一半到他碗里,没说话。
饭后,丁程鑫收拾桌子,严浩翔去阳台接电话,张真源靠在厨房门框上喝冰水,贺峻霖盘腿坐在地毯上翻一本社区活动策划案。刘耀文还在鼓捣相机,宋亚轩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只耳朵,红得透明。
马嘉祺推开阳台门的时候,严浩翔正挂电话。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樟树的味道。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光河。
“说什么了?”马嘉祺问。
“我爸。”严浩翔把手机塞回口袋,“问我什么时候考公。”
马嘉祺“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他抽烟不多,只在晚上,而且只抽一种廉价烤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稳住。
阳台不大,晾衣架上挂着几条毛巾,还有丁程鑫的围巾。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之间留出一只拳头的空隙。楼下的麻将馆传来洗牌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潮汐。
“你信那个雾港的传说吗?”严浩翔突然问。
马嘉祺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哪个版本?”
“就是那个。大雾天别走老港区,会被一艘船带走,再也回不来。”
“鬼故事而已。”马嘉祺说,“跟你说‘别走夜路’是一个性质。”
“可贺峻霖说他外婆真见过。”严浩翔侧过头,“四十年代的事,说那时候港口封了,船也不靠岸,雾一起来,人就丢。”
马嘉祺没接话。他望着远处,那里是旧港区的方向,现在是一片待拆迁的工地,塔吊像枯骨一样竖在夜色里。他想起自己读研时翻过的档案,抗战末期,这座城市确实有过一次大规模的海上封锁,许多船消失在雾中,档案里只写了四个字:音讯全无。
“真有的话,”马嘉祺说,“那艘船现在还在?”
“传说里在。”严浩翔笑了笑,“不过谁知道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宋亚轩裹着一件过大的毛衣走出来,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他靠到马嘉祺身边,鼻尖蹭到对方的手腕,闻到烟味,皱了皱眉,但没躲开。
“冷?”马嘉祺问。
宋亚轩点头,把手塞进马嘉祺的口袋里。马嘉祺由他塞,另一只手把烟按灭在栏杆上。
“聊什么呢?”宋亚轩声音闷闷的。
“鬼故事。”严浩翔说。
宋亚轩“哦”了一声,没兴趣追问。他最近总是累,实习时接触的案例太多,一个个孩子的眼神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马嘉祺知道,所以从不逼他说话。
三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的麻将声停了,换成电视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稳地念着今晚的空气质量指数。轻度污染,能见度较低,明日有雾。
马嘉祺低头看宋亚轩,后者已经半闭着眼,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他轻轻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毛衣粗糙的纤维蹭着下巴。
“进去吧。”他说。
严浩翔点点头,转身回了屋。马嘉祺搂着宋亚轩往里走,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泼了一地。丁程鑫和贺峻霖在下飞行棋,刘耀文在给相机装新胶卷,张真源躺在沙发上看一本医学期刊,眼镜滑到鼻尖。
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让人忘记,有些东西正在靠近。
夜里,马嘉祺醒来一次。宋亚轩睡在他怀里,呼吸平稳,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轻轻把人放平,起身去倒水。经过客厅时,他看见阳台的门没关严,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扯了一下。
窗外,雾已经起来了。不是明天才有吗?他想。
他走过去,指尖碰到玻璃。外面一片白,连对面楼的轮廓都模糊了。路灯的光晕在雾里散开,像一团团化不开的奶油。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不是他的。他低头看,屏幕亮着,是一条短信——
“回廊已开启。请于十分钟内抵达旧港区入口。”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马嘉祺愣了一秒,抬头看向窗外。雾气贴着玻璃,缓慢蠕动,像某种活物。他回头看卧室,门缝里漏出一点光,宋亚轩大概也醒了。
他拿起手机,想叫醒其他人,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预感,仿佛这团雾已经等了他们很久。
这时,卧室门开了。宋亚轩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里攥着手机。
“你也收到了?”他问,声音很轻。
马嘉祺点头。
客厅里,其他人的房门陆续打开。张真源戴着眼镜,刘耀文抓着相机,丁程鑫手里还捏着半截削到一半的苹果,严浩翔的手机屏幕亮着,贺峻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雾气无声地漫上来,一寸寸吞掉这个世界。
马嘉祺走到玄关,拿起外套。他回头,看见宋亚轩已经穿好了鞋,手指扣进他的掌心。
“走吧。”马嘉祺说。
门打开的一瞬间,雾气涌了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走廊的感应灯没有亮,黑暗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们的脚踝。
他们走进雾里,身后的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哒”。
就像从来没有人住过这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