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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

all真旧梦沉渊

北平的冬天越来越冷了。

张真源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协和医院报到,中午在食堂吃一碗阳春面,下午四点下班,沿着护城河走回公馆。他不坐车,也不骑马,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仿佛要用脚丈量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

马嘉祺说他是在用走路的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

这话传到张真源耳朵里时,他正在给一位老太太看肺病。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在病历本上写下"建议转院至专科医院"几个字,然后把笔帽盖好。

他的字很好看,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宋亚轩曾经说过,张真源的字像他的人——表面温润如玉,内里锋芒暗藏。

"三哥,你又在走神。"贺峻霖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张真源抬起头,发现贺峻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正歪着头看他。

"想什么呢?"

"没什么。"张真源接过姜汤,喝了一口,"有点烫。"

"烫就慢点喝。"贺峻霖跳下椅子,凑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失眠了?"

张真源躲开了他的手:"没有。"

贺峻霖的手停在半空中,尴尬地收了回来。他比张真源小一岁,今年二十二,长得精致秀气,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是全公馆最能哄人的一个。从前张真源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总有办法逗他笑——扮鬼脸、讲笑话、甚至学于府那只肥猫的样子。

但现在不行了。张真源不再笑了。

不是不想笑,是不知道该怎么笑了。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笑意,好像也随着十七岁那年的某个东西一起消失了。

"五弟,"张真源放下碗,"你去帮我买点东西吧。"

"买什么?"

"城南药铺的川贝,我要入药。"

贺峻霖愣了一下。城南的药铺有好几家,但张真源特意说的是"城南",那个方向——

"三哥,你确定是城南?城西药铺的药材更好——"

"就要城南的。"张真源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贺峻霖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等他走了之后,张真源穿上大衣,出了门。他没有去城南,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家旧书店。

那家书店很小,藏在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招牌上的漆都掉了一半。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张真源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最终抽出一本泛黄的《本草纲目》,翻到某一页,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地址和一个时间。

他把纸条塞进口袋里,把书放回原处,付了两块大洋买了另一本不相干的书,然后走了。

当天晚上,张真源从公馆后门溜了出去。

北平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裹紧了大衣,沿着墙根快步走着。他知道自己不能走正门——丁程鑫安排了人守在正门,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也是监视。

他不想让他们知道他要去见谁。

地址指向城北的一片贫民窟。这里住的大多是码头工人和人力车夫,破旧的棚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狭窄的巷道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泔水的味道。

张真源在一间低矮的土房前停下脚步。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一扇破木板,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他敲了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得像竹竿,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疤。

"张先生?"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张真源点了点头。

男人侧身让他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挂在墙上,光线昏黄摇曳。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张真源皱了皱眉。

"我媳妇和孩子,"男人有些局促,"他们不知道您要来,您别介意。"

张真源没有多问。他在桌前坐下,男人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

"陈先生,"张真源开口,"我托人打听的事,有消息了吗?"

男人——陈疤,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铜质的徽章。

"这是于江九贴身带的,"陈疤压低声音,"我从他副官身上摸来的。"

张真源拿起那枚徽章,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看了看。徽章上刻着"陆军次长"四个字,背面有一个编号。

"他下个月十五号到北平,"陈疤继续说,"当天晚上会在中南海设宴,邀请各界名流。他本人会提前一天去西山碧云寺烧香,那是他每年的惯例。"

"几点?"

"寅时三刻出发,辰时到达。"

张真源把徽章还给他:"还有别的吗?"

陈疤犹豫了一下:"张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于江九这次回来,不只是述职。"陈疤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他要在北平清理门户。"

"什么意思?"

"他在南京得罪了不少人,有人要他的命。他这次回来,一方面是避风头,另一方面是要在北平安插自己的亲信,把那些不听话的人全都换掉。"

张真源沉默了片刻:"他有没有提到……七年前的事?"

陈疤摇了摇头:"没有。但我听他副官说,他这几年一直在找一个女人。"

"女人?"

"说是姓张,但具体不清楚。于江九下了死命令,找到这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真源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热水烫到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谢谢陈先生。"他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陈疤面前,"这是答应您的酬金。"

陈疤打开信封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法币,少说也有五百块。

"张先生,这太多了——"

"拿着吧。"张真源站起身,"帮我留意于江九的动向,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走到门口时,那个女人忽然开口了:"先生。"

张真源回过头。

"您是大夫吧?"女人看着他白皙的手指和干净的长衫,"我孩子咳嗽半个月了,没钱看病……"

张真源沉默了两秒,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发烧,"他说,"肺里有痰,应该是肺炎。明天我让药房送药过来,不要钱。"

女人愣住了,随即红了眼眶,想要跪下来磕头,被张真源扶住了。

"不必。"他说。

走出那间土房时,外面的风更大了。张真源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上方,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

他想起陈疤说的那句话——于江九在找一个姓张的女人。

张真源当然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于江九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男的,但他对外一直宣称自己纳了一个"张姓小妾"。七年来,他大概一直在找那个"逃妾"。

讽刺的是,张真源确实穿着女人的衣服被送进于府的。张家人给他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头发梳成了女人的样式,脸上涂了厚厚的胭脂。于江九掀开盖头的时候笑了,说"张家倒是舍得下本钱"。

那个画面他记了七年。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愤怒。那种被当作物品、被包装、被标价、被送人的愤怒。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今晚听到"姓张的女人"这几个字时,他才发现那团火从来没有熄灭过,只是被压在了最深的地方,等着某一个瞬间重新燃烧。

回到公馆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张真源从后门翻墙进去,落地时踩碎了一块瓦片,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屏住呼吸,蹲在墙根听了半分钟,确认没有人被惊醒后,才蹑手蹑脚地往自己的房间走。

经过一楼走廊时,他看见书房里还亮着灯。

门虚掩着,他能看见丁程鑫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和地图。马嘉祺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张真源没有靠近。他只是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的两个人。

丁程鑫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马嘉祺比他稍好一些,但眉间的褶皱也比平时深了许多。

他们已经连续几天熬夜了。张真源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策划那件事。

他本该感到害怕、愤怒、或者至少是不安。但奇怪的是,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舞台上的人在演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他转身上了楼。

走到二楼转角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刘耀文正站在楼梯下面,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

"三哥,"少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你去哪儿了?"

张真源停下脚步:"散步。"

"大半夜的散步?"

"嗯。"

刘耀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走上楼梯,在他面前站定。十九岁的少年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了,却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仰着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三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张真源没有回答。

刘耀文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你在调查于江九。二哥告诉我了——不对,二哥没告诉我,是我偷听到的。"

"小刘——"

"你别拦着我,"刘耀文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你要做什么我都跟着你。你要杀于江九我也去。你要去天涯海角我也去。但你不能一个人扛着,你不能——"

他的声音哽住了。

张真源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他的小弟弟,七年前那个只有十二岁、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的青年。七年的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但刘耀文看他的眼神始终没有变过——那种全心全意的、毫无保留的、甚至有些盲目的信任和依赖。

"小刘,"张真源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回去睡觉。"

刘耀文抓住了他的手。少年的手掌很大,很热,紧紧包裹着他的。

"三哥,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丢下我们。"

张真源沉默了很久。久到刘耀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他说。

刘耀文松开手,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然后他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张真源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的手。刘耀文掌心的温度还残留在皮肤上,烫得发疼。

他忽然很想哭。

但他已经忘了怎么哭了。

作者大大
作者大大

今天就来多更一章了,嘿嘿

作者大大
作者大大

拜拜咯,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