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灰雾]
(美羊羊视角。她在灰雾里种花、等待、被关住。灰雾是她的囚笼,也是她唯一能和他相遇的地方。)
那天我在灰雾里浇花。白玫瑰开了第七朵,柠檬树还小,才到我膝盖。
忽然脚下的灰雾开始震动。花瓣簌簌往下掉,灰蒙蒙的天开始裂开一道缝。我往后退了两步。然后那道缝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像有人从另一面用力撕开了一匹布。
然后我看见了你。你跪在地上,膝盖下面铺着白蜡烛摆成的六芒星。你穿着那件我熟悉的褪色灰毛衣,头发是黑的,脸还是年轻的。你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们隔着那道光的裂缝对望。你的手伸过来,我的也伸过去,我们在裂缝上方握住了手。你的掌心是热的,出汗了。我的掌心是凉的。但握住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你那边流过来,暖暖的,淌进我的皮肤里。
"你疯了。"我说。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笑了一声,嘴角勾起来,眼睛弯着,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你说:"我在书上看到的。一次老一岁。"
我抓着你的手一下子攥紧了。"那别来了。"
你摇了摇头。
我们在门边坐了很久。我告诉你灰雾下面其实有土,我种了花,养了树。你说你学会了做红烧肉,下次给我带一份。裂缝慢慢变窄的时候,你松开手,冲我摆了摆手。我还没来得及说别走,灰雾就重新合拢了。
我蹲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指尖还残留着你掌心的温度。
下一次门再开的时候,我不知道隔了多久。那个世界没有时间,我只能数花的朵数。白玫瑰又开了三朵,柠檬树高了一截。
你跪在蜡烛中间,但你的鬓角多了一根白发。我指给你看,你摸了摸,说"没事"。
你又带了一颗柠檬。我咬了一口,酸得皱起脸,你笑得前仰后合。
再下一次,你的眼角多了两道细纹。我伸手想摸,隔着光不敢碰到你,指腹悬在离你脸颊一寸的地方。
"疼吗?"我问。
"不疼,"你说,"就老一点而已。"
我说你别来了。你说你不想见我?我想。想你每一次。想你不在的时候,白玫瑰被水泡烂了三棵,我心疼了好久,但除了浇花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你听了,伸手过来握住我的。那道光烧着你的手,皮肤泛红了,但你没松。你说:"那我更得来了。"
后来我数不清门开了多少次。白玫瑰开了谢,谢了开,柠檬树长到比我高了。
你的头发从灰白变成花白,又从花白变成全白。你的膝盖从跪得利索变成要撑着地板,又从撑着地板变成拄着拐杖。
有一回你拄着拐杖来的,靠在门框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我。你看着我,我还是二十二岁的脸,和你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
你忽然笑了,笑得满脸皱纹挤在一起。
你说:"你一点都没变。我好老了。"
那天我拉住你的手,问你:"你还有多少次?"
你愣了一下,低头算了算,然后说:"到八十七吧。还能来二十几次。"
"别来了,"我说,"你只剩二十几年了。"
你看着我。你看了很久,最后笑了一下,说:"好。"
你说好。
但你还是来了。
下一次门开的时候,你拄着拐杖站在那边,冲我扬了扬手里的柠檬——你说上次带来的那颗我吃完了,这回想看看柠檬树长多高了。
再下一次,你坐轮椅来的。朋友推进来的,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你冲我笑:"就这一年的事了,腿不顶用了。"
我蹲下来,额头抵着门框。光烧着我的额头,我没躲。
"你不是说好不来了吗。"我嗓子堵着。
你伸出手,干枯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脸。隔着光碰不到实处,但我能感觉到你指尖的温度。
"我也想不来,"你说,"可我想见你。"
我没骂你。我张了张嘴,骂不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你慌了,手忙脚乱在口袋里翻,翻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想递过来。手抖,纸巾掉在地上,够不着。
我弯下腰去捡,隔着门缝把纸巾拽过来,擦了擦脸。
"别哭了,"你说,"我这不是还在吗。"
我说不出话,只能攥着你的手。
最后一次。你躺在担架上,朋友推进来的。你的呼吸很浅,很慢,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蜡烛是朋友摆的,咒语是你自己念的,断断续续,一个字喘三口。
门开了。我趴在裂缝这边,手伸过去抱住你的头。你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贴在我的掌心里像秋天的草。
你抬起眼皮看我。瞳孔有点散,但还在找我的脸。
你找到我了。你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
"最后一次了。"你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灰雾里飘的尘。
我张了张嘴,想说别走,想说你怎么不听话,想骂你不守承诺。可一个字都出不来。眼泪砸在你脸上,你眨了一下眼,没躲。
你看着我说:"我不知道死后能不能见到你。"
你停了停,喘了口气。
"但是我想在死之前,看到你。"
你看着我,眼睛慢慢亮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暗下去。
"值了。"
你的手从我掌心里滑下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了地。
蜡烛灭了。
裂缝合上了。
我被关在了灰雾里。这一次,彻底地、永远地,关住了。
我趴在门曾经开过的地方。手还伸着,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维持着握住你的姿势。可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灰雾涌上来,裹住我的胳膊,我的肩膀,我的后背。我蜷缩起来,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额头抵着膝盖。柠檬树的叶子在身后簌簌响,白玫瑰的花瓣一片一片往下掉。
好疼。
胸口里像被人挖走了一块,空洞洞的,风从那个窟窿里穿过去,灌满全身。
你死的时候,我是在梦里的河边看见你的。你站在对岸冲我摆手,说别来。那是我第一次失去你。我醒了之后哭了三天,后来慢慢好了,因为我想你总会来看我。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一次,是我隔着门看着你走的。我看着你呼吸变浅,看着你瞳孔散开,看着你的手从我的掌心里滑下去。
我又失去你了。第二次。
不。是彻底地、永远地,失去了。
灰雾越来越冷。我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我不知道你死后去了哪里。你以前在人间,我在这边,我们隔着门还能见面。现在你也死了,可你在哪里?
你是在灰雾的某个角落吗?还是去了别的地方?还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我喊了一声你的名字。声音哑哑的,在灰雾里飘了一下就散了。没有人回答。我又喊了一声,第三声,第四声。越喊越小,越喊越弱,最后变成喘气。
没有你。
哪里都没有你。
我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白玫瑰又落了一朵,花苞掉在地上,蔫了。
就在这时。
很轻。很远。像从灰雾最深处渗过来的一丝声音。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猛地抬起头。灰雾浓得化不开,什么也看不见。可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温温的,软软的,穿过厚厚的灰雾钻进我的耳朵里。
你叫的是我的小名。只有你会那样叫我。
我撑着手臂站起来,膝盖发软,踉跄了一下。我往声音的方向跑。白玫瑰被我撞倒了一棵,柠檬树的枝条刮过我的脸。
"是你吗?"我喊。
灰雾翻涌着,没有回应。
我又喊了一声:"是不是你?"
还是没有人回答。可那个声音又响了,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水。在叫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我停下来。站在灰雾里,喘着气,手心全是汗。我把手掌贴在胸口上,心跳咚咚咚地撞着肋骨。
我不知道那是你,还是我的幻觉。
但我不跑了。我就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
灰雾还在翻涌。柠檬叶还在响。远处的那个声音时有时无,像风穿过一排空瓶子。
我闭上眼,把一只手伸向前方,五指张开——就像每一次门开的时候,你从那边伸过来的手一样。
"我在这里。"我对着灰雾说。
"你来找我。我在这里。"
灰雾吞掉我的声音。
可我把手伸着,没有收回来。
万一呢。万一是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