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铺满整座皇宫,竹雨悄悄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轻轻拽住翎的衣袖,脚步放得极轻,带着他顺着回廊阴影绕路,小心翼翼避开一队队来回巡逻的侍卫。
她对宫里所有值守路线烂熟于心,专挑守卫空缺的死角穿行,不多时便领着翎来到皇宫后方一处偏僻无人的废置校场。
高高的石墙将这片空地围在里面,平日里极少有人过来,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灌木的轻响。
竹雨后退两步,脚步轻快,借着墙边凸起的石砖借力,动作熟稔利落,几下便稳稳翻上围墙顶端。她屈膝蹲在墙沿,垂落粉色长发,朝着墙下的翎坦然伸出一只手,眉眼弯起一点轻快笑意。
“上来,这里没人,安全得很。”
翎仰头望着墙顶上的少女,心底方才立下的决心又重了几分,快步上前,抬手搭上她递来的掌心。竹雨攥紧翎的手腕,攒足力气使劲向上拽。本以为少年就算身形清瘦,也该有几分重量,可手上一发力,才惊觉翎的体重轻得超乎预料,几乎没费什么劲,就将人拉上了墙头。
她心头微顿,转瞬便猜到缘由——从前常年饥寒挨饿,受尽磋磨,才养得这般单薄。她没多问,只是轻轻扶了一把险些失衡的翎。
两人一前一后跃下围墙,落地时放轻了脚步。四下寂静无人,竹雨微微侧过身,凑近翎耳边压着音量小声细说计划:
“今晚北巷有夜市集会,街上十分热闹,往来的人很多,还有各式各样的特色美食。”
翎闻言一怔,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竹雨。他原以为公主拉他来偏僻废场,是想私下看他练剑,完全没料到她竟打算再溜出宫闲逛。穿过窄巷踏入夜市集会,喧闹人声扑面而来,沿路挂满暖融融的琉璃小灯,各色摊贩沿街排开。
竹雨眼里盛满新鲜好奇,一会儿停在首饰摊端详雕花银饰,一会儿凑去看花贩的鲜切花,步子蹦蹦跳跳,东看西瞧半点安分不下来。
翎虽说也对周遭一切满心新奇,心思却半点不敢松懈,始终紧紧跟在她身侧半步远,目光牢牢锁着她的身影。集市人流拥挤杂乱,他时时刻刻提着心,生怕稍不留神,就把竹雨挤丢在人群里。
走着走着,竹雨的目光被前方糖人小摊勾住,当即拉着翎快步走过去,爽快掏钱买下两只造型精巧的糖人。她捏起一只咬下脆甜的糖壳,眉眼弯起,转手将另一只递到翎的面前。
翎迟疑地抬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发硬的糖体,眼底浮起困惑,低声发问:“这是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
竹雨一边小口啃着糖人,舌尖沾着淡淡的蜜糖光泽,慢悠悠开口解释:“这个叫糖人,你没见过也正常,我也只是前几日溜出宫才发现的。这物件原本不是我们本国的东西,是外来商贩带来市集售卖的。”
翎低头盯着手里剔透好看的糖人,迟疑着轻轻咬了一小口,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长久活在饥苦里,这样甜滋滋的小东西,于他而言,是从未触碰过的温柔滋味。
逛完糖艺小摊,竹雨的兴致愈发浓烈,攥着翎的衣袖,又拉着他穿梭在热闹的西式夜集之间。
这条北巷夜市是城中最热闹的平民市集,街边摆满木质摊贩推车、暖黄煤油灯,空气中弥漫着烤麦香、焦糖奶香与果酒的淡香。琳琅满目的西式小食、手工饰品、玻璃摆件摆满长桌,处处是市井鲜活的欧式烟火气。
竹雨像个终于挣脱宫廷束缚的孩子,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时而停在烤黄油面包摊前张望,时而凑去看彩色玻璃挂饰,脚步轻快跳跃,穿梭在来往的人群里,走得又快又灵动。
翎眼底也藏着从未有过的新奇,可他不敢分心半分,目光死死黏在竹雨身上,步步紧随,唯恐人潮拥挤将她冲散。
竹雨一路逛一路买,松软的肉桂司康、焦糖脆饼、奶油小泡芙、蜂蜜烤坚果,一样不落。
她自己两手空空,每一份精致的西式小点心,全都笑着塞进翎的怀里。
不过片刻光景,翎单薄的双臂就被牛皮纸包装袋、藤编小食篮塞得满满当当,怀里沉甸甸堆满各式各样的精致甜点。
竹雨越逛越兴奋,脚步越走越快。
翎身形清瘦,抱着满怀的吃食,脚步渐渐踉跄迟缓,再也跟不上她轻快的步伐,只能微微提速,乖乖跟在她身后,任由少女带着他奔赴一场又一场从未见过的热闹。
晚风拂过少年的眉眼,满怀的香甜,是他贫瘠黑暗的人生里,从未沾染过的温柔与甜暖。热闹的晚风卷着集市香甜的气息吹过,竹雨兴冲冲往前跑了几步,忽然下意识回头,这才看清翎怀里满满当当、几乎快要抱不住的各式点心。
他两手抱得紧实,肩背绷得笔直,生怕掉落半分,自己却一口都未曾动过。
竹雨脚步一顿,连忙折返回来,看着他单薄清瘦的身形,眼底带着几分嗔怪的责备,轻轻皱起眉:
“你怎么一直不吃啊?”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纤细的小臂,语气认真又带着软乎乎的在意:
“你瞧你,实在太瘦了,本就该多吃一点。”
“要是下次我再带你出来,旁人看见你单薄成这样,只会笑话我们皇宫苛待下人,连好好的膳食都供给不足,把我的骑士饿成这般模样。”
翎微微一怔,抱着满怀甜点的手指轻轻收紧。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只想着紧紧跟着她、护着她,从来不敢奢求肆意吃喝、肆意玩乐。别人嘲笑他笨拙、嘲笑他出身,他都无所谓,却从未有人,会因为他太瘦而替他心疼、替皇宫顾及体面。
暮色灯火落在竹雨眼底,温柔又郑重。
翎垂眸看着怀里满满当当的香甜,心底那片常年寒凉的地方,一点点被暖意悄悄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