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宋知寒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脖子疼。地铺太硬,枕了一夜校服外套,颈椎跟被锤子砸过一样。他龇牙咧嘴翻了个身,视线往上抬——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跟豆腐块一样方。
宋知寒坐起来了。
他摸到手机看时间,六点四十。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陌生号码:"我去教室了。被子叠好了。谢谢。"
宋知寒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谢?谁他妈让你谢了?
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爬起来洗漱。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昨晚两点才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路衍辞靠在他肩膀上那个画面。他掬了两把凉水泼脸上,擦干了往教室走。
路衍辞已经在了。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物理题集,手里握着笔。宋知寒在他旁边坐下的时候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眼睛还有点肿,但脸上那层雾薄了一些。
"豆浆。"
宋知寒把袋子放他桌上。
路衍辞看了他两秒:"你今天买了?"
"买了,六点四十就买了,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已经在食堂了。"
路衍辞低头把豆浆插上喝了一口。
宋知寒盯着他侧脸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他转回去翻开课本,假装早读。那天早读路衍辞全程坐得直,没趴。宋知寒偷偷看了他六次,被他抓到了两次,第三次路衍辞侧头盯了他一下,宋知寒立刻把脸埋进课本里假装背单词。
但那天晚上熄灯之后宋知寒没睡。
他坐在宿舍床上,灯关了,手机屏幕的光亮照在他脸上。他搜了三个词:"双相障碍症状""双相障碍治疗""双相障碍遗传概率"。
他一条一条看,看得很快,但手指时不时停下来,停在某个词条上反复读。
"遗传因素:双相障碍具有明显的家族聚集性,一级亲属患病风险较普通人群高数倍。"
"童年创伤可作为触发因素。"
"症状包括抑郁发作、躁狂发作、混合发作。"
"抑郁发作:情绪低落、兴趣丧失、精力减退、睡眠障碍、自伤行为。"
"躁狂发作:情绪高涨、精力过剩、睡眠需求减少、言语增多、冲动行为。"
宋知寒看到"自伤行为"四个字的时候拇指停了一下。
他想起路衍辞左手腕上那片淡青色淤痕。想起他夏天穿长袖校服从来不脱。想起那天消防通道里他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血印子。想起他趴在桌上永远脸朝窗外、永远把左手压在桌面底下。
他把屏幕划到下一条。
"双相障碍患者首次出现症状通常在15-25岁之间。部分患者青少年期即有抑郁发作史,但常被忽略或误诊。"
宋知寒盯着"青少年期"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去,重新搜了一个词:"青少年抑郁 自伤 遗书。"
搜索结果出来好几屏。他滑到最底下,点开了一篇科普文章。里面有一段他反复读了四遍:
"许多青少年在抑郁发作期间会写下表达自杀意念的文字或信件。这些文字可能被当事人自己收藏或销毁。若发现青少年有此类文字记录,建议及时进行心理干预。"
宋知寒把手机锁屏了。
宿舍里黑透了。他躺下来盯着上铺床板的木头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深灰。他想起路衍辞物理题集里夹着的那些碎纸。六年级的日期。"妈""对不起""我不想""为什么"——他想起来那天的日期是冬天,十一月十三号,S市十一月的冬天冷得能冻死人。
六年级,才十一岁。
宋知寒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了脸。
第二天他在课间去了趟图书馆。附中的图书馆三楼有一排心理学的书,他翻了半天找到一本《青少年心理障碍诊断与干预》。翻开目录,找到"双相障碍""抑郁发作""自伤行为"几个小标题。他把书借出来了,塞进书包里。
上物理课的时候他装模作样把课本翻开,下面压着那本借来的书。老陈在上面讲电磁感应,他在底下翻到"家族遗传"那一页。
"约60%-80%的双相障碍患者有阳性家族史。"
"父母一方患病,子女患病风险约为25%-30%。"
宋知寒盯着那两行数字看了很久。25%-30%,四个里面有一个。路衍辞是那一个。
他把书合上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路衍辞,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路衍辞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
"你爸妈——"
路衍辞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我妈,就她一个。"
"你爸呢?"
路衍辞没抬头。他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声音很平:"走了。我七岁那年走的。再没回来。"
宋知寒点头。他没往下问。他把面前那碗汤往路衍辞那边推了推:"喝汤。"
路衍辞端起来喝了。
但宋知寒注意到他端碗的时候左手拇指在碗沿上反复搓,搓了三下才端稳。
那天晚上宋知寒回到宿舍,翻开英语课本空白页。他没写"今天笑了几次""耳朵红了几次"。他写了一行字,笔尖用力,力透纸背:
"她也有病。他没说。但我知道。"
写完他合上课本,塞进抽屉最底下,压在那本图书馆借来的书上面。
然后他趴在了桌子上。九月底的晚上已经凉了,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脸埋在胳膊里,呼吸闷闷的。
他想起路衍辞第一天自我介绍的时候站在那儿等班主任说"请坐"才坐下。他想起路衍辞填表时空着"监护人"和"紧急联系人"那两栏。他想起路衍辞周六周日从来不接电话——路清怡给他配了手机但几乎没人打进来。他想起他物理题集里夹着的那封六年级写的信,日期是冬天,内容断成碎片,但"妈"和"对不起"拼在了同一行。
他想起路衍辞说"我妈。就她一个"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搓了三下。
宋知寒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不知道路清怡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住在哪。不知道她有没有带路衍辞去看过医生、知不知道他每天吃的是什么药、记不记得他手腕上那些淤青。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他碰见路清怡了,他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
可能是"你好阿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宋知寒把英语课本从抽屉里重新抽出来,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在"她也有病"下面又加了一行:
"她病着的时候在掐路衍辞。"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想再写点什么,但一个字也打不出来了。
他把课本合上重新塞回抽屉里。
熄灯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外面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宋知寒躺下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一帧画面是路衍辞坐在他对面喝汤的样子。碗沿捧在手心里,拇指不再搓了。
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心里想的是:
明天早上再给他买杯豆浆。热的那种。多加一勺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