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三十五分,美芮潼合上练习册。
自习课还有二十五分钟才结束,她把桌面收拾干净,把外套穿上,从后门溜了出去。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见她平时表现好,没拦。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五点三十九分。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不张扬的款式,深色的车窗看不清里面。她刚站定,后座的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喜霁安坐在里面,朝她偏了一下头:“上来。”
美芮潼弯腰看了一眼车内,后排宽敞,座椅是浅灰色的皮面,地面铺着深色的脚垫,空气里有淡淡的车载香薰味,木质的,不浓。
她坐进去,关上车门。
“去哪儿?”
“城西那边有个小山坡,不高,但能看到整个A市。”喜霁安对前排的司机说了一句“走吧”,车子平稳地启动驶出。
“你作业写完了?”他问。
“还剩半页英语。”
“那不急。回来再写也行。”
美芮潼靠在后座上,偏头看向车窗外。车窗外的街景匀速后退,梧桐树、居民楼、路边的奶茶店和小饭馆,都是她熟悉的街景,但隔着一层深色的车窗看出去,像是另一个世界。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路渐渐变窄,两边的高楼变成了低矮的民居和围墙,接着是土坡和野草。车停在一段水泥路的尽头,前面是一条只能步行上去的碎石小道。
“到了。你在这儿等我就行。”喜霁安跟司机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
美芮潼跟着下来,站在这条碎石小道面前。小道蜿蜒着往上,两边是野生的灌木丛和狗尾巴草,风从坡顶吹下来,带着草籽和干土的气味。
“你带我来爬山?”她偏头看他。
“是小山坡,不是山。”他抬脚往上走,“十分钟就到顶了。”
她跟上去。碎石路面有点滑,她走得小心,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喜霁安走在她前面两步远的位置,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她第三回差点滑了一下之后,他停下了。
“你走前面。”
“为什么?”
“我走你后面,你滑了我也能接住。”
美芮潼看了他两秒,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在前面。他果然放慢了步子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级台阶的距离。
坡不算陡,但弯绕。路边开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白色的、浅紫色的,在风里轻轻摇。草丛里有虫鸣,吱吱吱的,断断续续。
走到第六七分钟的时候,路变得平缓了,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坡顶是一小片平坦的草地,不大,大概跟一间教室差不多。草长得不高,踩上去软软的,像是有人打理过。坡顶边缘有几块大石头,被磨得光滑,显然是常常有人坐的。
美芮潼走上坡顶的一瞬间,停了下来。
风比她想象中大。从坡顶望出去,整个A市铺在眼前,像一张摊开的地图。高楼矮楼交错着铺开,远处有河,河面上反射着夕阳的光,像一条被揉碎的金色丝带。再远的地方是模糊的山影,被暮色染成一层一层的灰蓝色。
天还没有全暗,太阳正在西沉的方向,又大又圆,边缘泛着橘红色的光晕。天空从头顶的浅蓝渐变到远处的橙粉,中间夹着一道淡淡的紫色云带。
美芮潼站在草地的边缘,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马尾在背后晃。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喜霁安走到她旁边站定。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问。
“小时候我奶奶住这附近,我妈带我来过几次。后来我奶奶搬走了,但我自己还会来。”他指了指草地边缘那几块大石头,“那个最大的是我的位置,有时候会带本书来坐着看。”
美芮潼走过去,在那块最大的石头旁边蹲下来摸了摸石面。石头是温的,被一整天的太阳晒透了,摸着像一只刚睡醒的猫的肚皮。
她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喜霁安也跟着过来,没坐石头,坐在她旁边的草地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面朝着山下的城市。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一直在吹,城里的车流声和远处模糊的喧嚣隔着好几公里的距离传上来,被风削得只剩一层模糊的底噪。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美芮潼问。
“想让你看看这个。”他偏头看着她,“上周排练太累了,我看你每天状态绷着,想着周日或者周一结束了得带你出来透透气。”
美芮潼没接话。她把腿并拢,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抵着手背,望着山下那片被夕照染透的城市。
“你小时候经常一个人来?”
“嗯。有时候不想回家,就自己坐车到这儿,爬到顶坐着,坐到天黑。”
“不想回家?”
喜霁安沉默了几秒。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轻。
“我家挺大的,但挺空的。”他说,“我爸经常不在,我妈……也不太管我。有一年暑假,我一个人在家待了半个月,除了阿姨每天来做饭,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美芮潼偏过头看他。他没看她,望着山下,表情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后来我就自己出来。坐车、走路、爬到这儿、坐一下午。”他弯了一下嘴角,“那时候没遇到你,也不知道以后会遇到你。”
她安静地听着。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袖口吹得轻轻抖动。
“你现在还不想回家吗?”
喜霁安转过来看她。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眼睛里反射出一小圈橘红色的亮点。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有时候也不想回。但想回学校。想回天台,想看第三排左边的座位有没有空着。”
美芮潼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那个诗,”她开口,“在这儿念一遍。”
“现在?”
“嗯。趁我还在听。”
喜霁安看着她。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没去管,就那么看着他,眼神清亮而专注。
他把裤袋里的那本小册子拿出来,翻开到那一页。他没看纸面,而是看着她的方向,开口念了。
声音比中午在天台的时候放得更松。风把他的声音裹着飘远,山下的城市在远处沉沉地铺开,夕阳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把整个世界染成琥珀色。
“……我把秋天装进信封里,还没来得及寄出,风就来了。”
他念完最后一句,合上小册子。风刚好吹过来一大阵,把他手里的纸页吹得哗哗响。
美芮潼从石头上站起来,走了两步,站到了坡顶最边缘的草坡上。她背对着他,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城市轮廓。
“你念最后那一句的时候,”她说,“声音是稳的。”
“因为你在听。”
她转过身。风把她卫衣的帽子吹起来,她抬手按住,指尖按在帽檐边沿,露出一张被夕阳照得温润的脸。
“你那天晚上演出最后一句台词劈了,”她说,“是因为你在找我。”
“是。”
“找不到的时候,慌了。”
“是。”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隔了几步的距离,中间是一小片被风吹得伏倒的草地,和半空中悬浮的细碎飞虫。
“你以后上台之前,”她说,“先看我一眼。”
喜霁安坐在草地上,仰头看着她。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橙红色的边。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着,微微仰着脸。
“看你一眼就行?”
“一眼就够了。”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虎牙尖尖的,肩膀轻轻耸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亮。
“行。那以后每次上台之前,我都先看你一眼。你要是没来——”
“我会来。”
“你要是迟到了呢?”
“我不会迟到。”
“万一呢?”
美芮潼把按着帽檐的手放下来,朝他走了一步。一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这个角度,她第一次可以从上往下看他,看他仰着的脸、微微翘起的嘴角、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
“万一我迟到了,”她说,“你就先演。演完了再找我算账。”
喜霁安笑出声来,笑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手撑在草地上,肩膀笑得轻轻抖。
天边的夕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一层薄薄的粉紫色光带横在天际线上。城里的灯开始陆续亮起来,一小颗一小颗地缀在墨蓝色的暮色里。
喜霁安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草屑和土。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大半个头。
“走了,天快黑了。下坡路滑,你走我前面,我跟着你。”
美芮潼转身往小路走。
走出两步,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下次再来,你带点吃的。”
“你想吃什么?”
“甜的。”
“行。”
她踩着碎石小道一级一级往下,走得比上来的时候稳多了。喜霁安跟在她身后,隔着一级台阶的距离,她走一步他走一步,影子被天边最后一线光拉得长长的,叠在碎石路面上,挨得很近。
下到一半的时候,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开始鸣叫了。一声接一声,在渐暗的暮色里连成一片,像这个夏天最后的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