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荒原的夜寒愈发刺骨,天边连半轮月色都被厚重云层死死捂住,天地浸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应急灯调至最低亮度,昏黄微弱的光晕圈住营地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光圈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死寂。
陆擎靠在风化岩的棱角边,指尖摩挲着枪械冰冷的枪柄。金属外壳被夜风冻得砭骨,掌心那些尚未愈合的燎泡被寒气刺激,一阵阵钝痛钻上来,他却浑然未觉。
他的视线方才从远处并肩而立的林沫与楼宴身上收回。
没有亲昵的动作,没有低声的私语,仅仅只是安静站在一起眺望荒原,可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联结,是历经数次生死绝境层层烙刻出来的。那不是简单男女之间的爱慕,是一同窥见世界残酷真相之后,独属于同路人的默契与托付。
陆擎缓缓吐出一口白雾,将心底翻涌而起那点酸涩强行按捺下去。
他很早就认清现实,这份心意不必宣之于口,守护便是全部。他抬起重机枪,枪口微微抬起,缓缓扫过营地外围起伏的土丘与沟壑,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一点异动。
“左侧五百米,有细碎的踩踏声。”
沈逾恒的声音从黑暗另一侧传来,他已经绕外围完成半圈巡逻,身形半伏在冻土土堆后方,手里异能手枪上膛,呼吸压得极轻。经历过凌霄会内部的尔虞我诈,他对暗处的窥探格外敏感,耳朵仿佛能穿透黑夜捕捉微弱动静。
陆擎立刻压低身子,顺着沈逾恒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夜色沉沉,看不见人影,只有荒草被拨动之后轻微晃动的轮廓。
“不是畸变兽。”陆擎沉声道,“畸变兽行动会带着嘶吼与腥风,这是刻意压制动静的人类。”
两人没有贸然开火。荒原开阔,枪声一旦响起,会直接暴露营地确切位置,引来更多游荡的危险。
营地之内,其他人大多陷入浅度休憩,却没有真正放松警惕。
闫晚蜷缩在睡袋之中,双目紧闭,眉心微微蹙起。精神力的透支还在持续折磨她,脑袋一阵阵发晕,可她依旧分出一缕淡薄的精神感知,如同细密无形的丝网,铺展在营地周遭。那缕精神力并不具备攻击性,只用来捕捉周遭情绪波动。
忽然之间,一阵混杂着怨毒、艳羡的纷乱情绪,隔着数百米的距离,隐隐撞进她的感知网里。
闫晚睫毛猛地颤了一下,骤然睁开双眼。
“有人在偷看我们。”她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所有人耳中。
闫烬本来因为腰腹伤口的剧痛辗转难眠,闻声瞬间撑着岩石想要坐起身,绷带下的伤口被牵动,一阵撕裂般的痛感袭来,他闷哼一声,又重重靠回岩壁。冷汗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他没有顾上处理自身伤痛,目光锐利投向黑暗:“多少人?”
“感知很模糊,对方刻意在收敛气息。”闫晚按住发胀的太阳穴,精神本源过度消耗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至少三四人,情绪很杂,有恨,还有……很强烈的渴望。他们盯着我们营地的火光,盯着我们身上的装备。”
傅砚辞闻声停下手里的操作,把手中芯片小心翼翼揣进内侧贴身口袋,随手抄起身旁一把改装短刃。油污还残留在指缝,小臂伤口因为动作幅度牵扯,纱布渗出的血迹又扩大一圈。
“凌霄会逃散的残余。”傅砚辞语气冷静,“亲眼见证凌霄会总部崩塌覆灭,眼睁睁看着我们活下来,还带走大量物资与解析规则的资料。落差之下,怨恨与妒忌会疯长。”
温知夏瞬间清醒,伸手将手边医疗包拽到身侧,指尖扣住一支麻醉针剂。她没有战斗异能,却是小队的后盾,一旦开战,她要第一时间做好救治准备。
夜风呼啸而过,卷动地上碎石沙沙作响,放大了黑夜的压迫感。
林沫与楼宴也从岩石外侧走回营地中央。方才闫晚的提醒,他们听得一清二楚。1
这氛围好有代入感啊
林沫那件布满破洞的白大褂在寒风里轻轻摆动,体内尚未消散的规则反噬隐隐作痛,脏腑之间如同埋着细碎的玻璃渣。她没有显露半分不适,目光望向那片潜藏窥探者的黑暗土坡。
“他们暂时不敢冲过来。”林沫缓缓开口,“吃过凌霄会溃败的亏,清楚我们小队的战斗力。现在只是观望,在估量我们的实力,觊觎我们手里的物资与我们掌握的秘密。”
楼宴站在她身侧,肩头绷带下旧伤隐隐作痛,他单手按在腰间武器刀柄上,神色沉敛。
“妒忌规则还没有完全实体化,但是人心之中的妒忌,已经先一步发芽。”楼宴低声道,“这些逃亡者的情绪,就是第六卷规则最好的养料。我们越是强大,拥有的越多,这份求而不得的恶意就会越重。”
“要不要主动驱离?”陆擎沉声发问,手指已经搭在机枪扳机之上,“趁他们还没有召集更多同伙,打散这伙人。”
沈逾恒却摇了摇头:“荒原太大,黑夜之中很难全歼。一旦开火,一部分人四散逃窜,会把关于我们的消息散播出去。落槐驿就在一日路程之外,消息提前传过去,我们后续补给会平添无数麻烦。”
几人快速交换想法,每一个人都在输出自己的判断,没有谁一言独断。
闫晚闭着眼继续维持精神感知:“他们在后退了,情绪没有消散,只是暂时退却。没有离开太远,应该会远远尾随我们。”
“随他们去。”楼宴做出决断,声音平稳有力,“加固警戒,加倍守夜频次。今夜不冒险主动出击,保存体力。明天破晓,准时动身前往落槐驿。”
分工立刻重新调整。原本两小时一轮换的守夜,缩短为一小时。沈逾恒与陆擎继续第一班值守,傅砚辞接替下一班,闫晚以精神感知辅助警戒,不必耗费体力站在露天寒风里。
夜色继续流淌。
远处土坡之后,几道黑影矮着身子,悄无声息向后撤离。
其中一人回头望向营地那团微弱灯火,眼底翻涌着晦暗难明的光。他们亲眼看见这支小队从毁灭的凌霄会废墟活着走出,拥有珍贵药剂,拥有强大异能,拥有彼此可以托付性命的同伴。
而他们,失去赖以生存的据点,一无所有,只能在荒原苟延残喘。
凭什么。
不甘的念头在心底盘旋,妒忌如同藤蔓,悄无声息缠绕心脏。他们没有就此远走高飞,只是远远拉开距离,如同潜伏的猎手,牢牢咬住小队的踪迹。
营地之中,喧嚣短暂褪去,重新归于安静。
傅砚辞借着应急灯残余微光,又低头看向手中草稿纸,笔尖飞快划过纸面,继续推演那台规则波动检测仪的线路。他清楚,接下来去往落槐驿,鱼龙混杂的聚居地之内,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欲望与不甘,会成为妒忌规则最好的温床。想要提前预警畸变,这台仪器至关重要。
温知夏借着微光,再度清点一遍药品。不少药剂已经见底,剩下的寥寥几支内伤抑制剂,要省着留给受规则反噬的林沫和楼宴。她眉头紧锁,落槐驿能不能换到足够的医疗物资,全是未知数。
闫烬靠在岩壁,伤口阵痛一阵阵袭来,他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夜空无法入睡。身旁的闫晚浅浅睡去,依旧留着一丝精神链接,他能隐约感知到妹妹精神层面的疲惫。乱世之中活下去,每一个人都在拿自身本源去硬扛磨难。
林沫重新坐回防水布之上,翻开那本凌霄会遗留的笔记本。纸页泛黄,上面记录着早期对于人性规则的猜想。
楼宴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帮她挡住直扑过来的凛冽寒风。
周遭是伤痕累累的同伴,是暗处虎视眈眈的敌人,是整个世界尚未解开的枷锁。儿女情长已经退居次要位置,压在二人肩头的,是这片废土无数生灵的命运。
“到了落槐驿,麻烦才真正开始。”林沫轻声说道,笔尖在纸页轻轻点了点。
楼宴淡淡应声:“那就直面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