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打卡机滴了一声,温知夏把帆布包垮在肩上往大门外走。
今天周五,市图书馆里的人比平时多不少,借阅室和自习区全坐满了人。
她刚转过身,新来的同事小赵就从服务台后面叫住她。
“知夏姐,周末有安排吗?”
小赵手里还拿着一叠刚整理出来的借书卡,探着头问她。
“能有什么安排,在家待着呗,睡个懒觉打扫打扫卫生就过去啦。”
温知夏停下脚回头说。
“真羡慕你这悠闲日子,我这周末还得陪我家那个熊孩子去上剑桥英语补习班,想想头都大!”
小赵叹着气摆手,“行吧你快回吧,下周见!”
“下周见。”
温知夏今年三十一岁,在市属图书馆做文职工作已经快六年了。
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清闲,朝九晚五基本上很少加班。
前几年她家里帮忙付首付,自己按揭在单位附近的小区买了个小户型,日子过得按部就班。
她其实挺享受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平淡生活,没那么多大风大浪,一个人住着踏实得很。
刚进小区大门,温知夏就看见前面花坛边上站着个人,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哎呦知夏下班啦!”
住同一栋楼的李婶大嗓门直接传了过来,人也跟着乐颠颠地凑上前。
“是啊李婶,刚下班,您在这乘凉呢?”
温知夏只能笑着打招呼。
“乘什么凉,我这可是在专门等你回家!”
李婶一把拉住温知夏的胳膊,满脸堆笑地说,“上回跟你提的那个小伙子,人家出差回来了,这个周末刚好有空,你看明天或者后天,去见个面吃个饭把事定一定?”
温知夏心里叹气,脸上还是挂着笑回绝:“李婶,我这周末其实有点事……”
“你能有什么事,周末不上班平时也没见你带什么朋友回来,就这么定了吧!”
李婶根本不接她的茬,继续热情推销,“那小伙子也是三十出头,在个什么科技公司上班,工作挺好人长得也精神,跟你这稳当性格多般配啊!你妈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让我多费心盯着点你的终身大事呢!”
听到老妈这两个字,温知夏就知道这趟是躲不过去了。
家里催婚这两年越发严重,老妈甚至发动了所有能联系上的亲戚邻居给她拉红线。
她其实不排斥相亲,到了她现在这个年纪,很多事也就是走个过场。
见一面喝杯茶,不合适就找个借口散,也算给家里个交差,省得老妈三天两头打电话念叨。
“行,那就明天傍晚吧,时间地点您回头在微信上发给我。”
温知夏点头答应下来。
“哎这就对了嘛!年轻人得多接触接触,不去认识哪来的缘分对不对?”
李婶高高兴兴地松开手,“那我赶紧跟人家小伙子说一声去,你赶紧回家做饭吧!”
第二天傍晚,温知夏提前二十分钟出了门。
她站在衣柜前挑了一会,最后换了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配了条浅卡其色的休闲长裤,化了个再简单不过的淡妆。
相亲太多次,她早就没了什么特意打扮的兴致,只要大方得体别失了礼貌就行。
穿高跟鞋太累,她干脆踩了双平底小皮鞋就下楼了。
地点约在离小区两站路的一家连锁咖啡馆。
温知夏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里头放着挺轻柔的轻音乐,人不算太多。
她拿着手机翻开李婶发来的微信,上面只有对方的名字和一个手机号。
李婶发来的原话是:人家小伙子叫陆延清,说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衣,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你去了一看就能认出来。
陆延清。
温知夏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在门口愣了几秒。
这名字听着挺耳熟的,但一下子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她顺着玻璃窗往里走,视线扫过一张张桌子找人。
靠窗第二个位置,背对着过道坐着个男人。
深蓝色衬衣,肩膀挺宽,正低头看手机。
温知夏走近两步,清了清嗓子开口问:“请问,是陆先生吗?”
听到声音,男人按灭手机转过头,站起身看过来。
四目相对。
温知夏脸上的客套笑容直接卡住了,大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通上了电过了一下。
眼前这个男人五官轮廓分明,眉眼比她记忆里成熟稳重了不少,但这副长相她绝对不可能认错。
这哪是什么素未谋面的相亲对象,这明明是她高中同班同学。
陆延清也明显愣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温知夏?”
“陆延清?”
温知夏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惊讶。
“是我。”
陆延清很快反应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指了指说,“真没想到,李阿姨说的在图书馆工作的温小姐,居然是你。”
温知夏有些恍惚地坐下,把帆布包放在大腿上。
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出门前的装扮,又看了看对面这个曾经在学校里风云一时的人物,觉得这场面实在有点诡异。
老同学变相亲对象,还是十多年没联系的那种。
“你变化挺大的,差点没敢认。”
陆延清坐直身子,把桌上的水单推过去一点,“喝点什么?美式可以吗,还是换果汁?”
“拿铁吧,谢谢。”
温知夏找回点声音。
陆延清招手叫来服务员点单。
温知夏借着这个空档悄悄打量他。
高中毕业后就没怎么见过面,听说他大学考去了北方,后来又出国待了几年。
现在这人坐在对面,举手投足间全是成年人社会里历练出来的从容,早就没了以前穿校服时的那种张扬劲儿。
“李阿姨是我妈以前的同事,”
陆延清点完单,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温知夏解释说,“前几天非要给我介绍个对象,我也推脱不掉,就说来看看。”
“李婶是我们小区里的热心肠,我妈经常托她关照我。”
温知夏无奈地笑了一下,“早知道是你,我也就不用这么紧张了。”
“你刚才走过来看着可不紧张,挺从容的。”
陆延清笑出声,“倒是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我找错桌了。”
服务员端着托盘把两杯咖啡放上来。
温知夏拿起勺子搅了搅杯子里的拉花,不知道该从哪聊起。
直接聊相亲条件显得太尴尬,聊以前的事又觉得隔得太久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提。
“你一直在本地工作吗?”
陆延清主动找了个话题。
“嗯,大学毕业就考了市图书馆的岗,一直干到现在。”
温知夏抿了一口咖啡,“你呢?听说你以前在国外,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有两年了,”
陆延清说,“在外边漂着总觉得没底,家里老爷子身体也不大如前,干脆就回老家发展。现在在一家科技公司做点技术上的活。”
“挺好的,离家近好照应。”
温知夏点点头。
气氛稍微安静了一会。
旁边那桌的两个女孩正在叽叽喳喳聊着刚上映的喜剧电影。
“其实刚听到你的名字,我就觉得耳熟,”
温知夏为了打破沉默抬头看向他,“但是真没往高中同学那方面想,毕竟十多年没见了。”
“确实有十二年了。”
陆延清很精准地报出时间,“自从高中毕业聚会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吧?”
温知夏回想了一下,高中毕业那个暑假的聚会上大家吃吃喝喝闹哄哄的。
她本就不是那种爱出风头的人,全场就缩在包厢角落里啃西瓜。
陆延清被一群男生围着敬酒,后来好像还被人起哄要去跟隔壁班的班花表白。
“是啊,那时候大家散得太快,后来连班级群都很少有人说话了。”
温知夏把勺子放下。
“我记得高二分班的时候,你坐我前面一排?”
陆延清看着她的眼睛问。
温知夏有点意外他居然还记得这种小事。
那时候的陆延清是班长,理科成绩极好,喜欢打篮球,人缘也好。
而她只是个成绩中等偏上默默无闻的普通女生,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做题。
“嗯,我坐第三排,你坐第四排。”
温知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那时候经常在后面踢我椅子。”
陆延清被她这话逗乐了,身子往前倾了倾说:“哎你可别乱扣帽子,我那是腿长伸不开,不小心碰到的好不好?为了这事我当时可没少给你买冰棍赔罪。”
提到冰棍,温知夏脑子里还真浮现出了一些零碎的画面。
炎热的夏日午后,教室里老旧的吊扇呼呼转着,陆延清打完球满头大汗地跑回来,随手扔两根小布丁在她桌上,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嗓音说请你吃。
时间这东西真挺神奇的。
十几年前那些她以为早就忘干净的鸡毛蒜皮,现在被对面的人随口一提,立马就鲜活起来了。
“你那哪是赔罪,你就是想借我的语文笔记抄。”
温知夏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这都被你发现了。”
陆延清摸了摸鼻子笑得挺坦荡,“谁让你语文成绩那么好,每次作文都当范文念。我那时候最头疼的就是写八百字的作文,憋半天憋不出两句话。”
“你这记性是真好。”
温知夏忍不住说,“我连咱们高二当时的班主任叫什么都快想不起来了,你倒还记得冰棍和笔记。”
“老王啊,王建国,这你也能忘?”
陆延清挑了挑眉,“他那时候天天拿着个大号不锈钢保温杯在窗户外边巡视,抓着上课讲话的就罚站。”
“哦对!老王!”
温知夏跟着笑起来,“他那个保温杯上面全磕得是坑。”
聊起以前的事,刚见面时那股别扭的劲儿散去不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忆着高中的老师和同学。
教导主任的地中海发型,总是拖堂不下课的数学老师,还有学校门口那家特别好吃每天排长队的炸肉串摊。
温知夏发现自己跟陆延清聊得意外顺畅。
成年人之间相亲,本来应该互相盘问工资待遇有无车房家庭背景,那是让人觉得疲惫的例行公事。
现在变成了怀旧局,反倒让人觉得松弛舒服,肩膀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外面天色全暗了下来,路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说实话,我其实挺庆幸今天遇见的是你。”
陆延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美式,眼神有些专注地看着她。
“为什么?”
温知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咖啡杯的杯沿。
“你想啊,”
陆延清靠回椅背上,语气带点玩笑地说,“真要是碰到个完全不认识的姑娘,这会儿估计连人家家里祖宗三代都盘问完一遍了,哪还能像现在这样坐着痛快聊天。”
温知夏赞同地点头:“也是,相亲这种事有时候确实挺折磨人的。大家像在走流程做买卖一样把各自的条件摆在桌面上挑挑拣拣。”
“那老同学,相亲流程还要不要走一下?”
陆延清突然身子往前一凑,单手支着下巴看她,“比如自我介绍个基本情况什么的?”
温知夏被他这突然转变的画风弄得一愣,看着他带笑的眼睛,那种时光错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面前这张成熟男人的脸,和记忆里那个穿着宽松校服在阳光下笑得张扬的少年重叠在一起,让她心里莫名有一种很微妙的悸动。
“你真要走流程啊?”
温知夏轻声问了一句。
陆延清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没有散退,手指在木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同学,知根知底的,流程倒可以省了,”
他说,“不过以后要是有空,能不能赏脸常出来见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