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她趴在顾清的肩头,鼻尖抵着他外套的布料,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风尘的气息。周围是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地滚过,广播里用温柔的语调播报着航班信息。可这一刻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顾清胸腔里传来的那一下一下的震动。
顾清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背后的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轻蹭了蹭她的发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我们现在,重新来一次。"
凌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眶有些泛红,却还强撑着挤出一个笑来:"怎么重新来?你又没有月光宝盒。"
顾清低头看着她,眼睛很亮,亮得像那个冬天北京机场玻璃窗外落在雪地上的光。他伸手把她脸侧一缕被蹭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温温热热的:"月光宝盒在你手里啊。就一句话——你愿不愿意。"
凌云看着他,喉咙里忽然堵了一团软软的东西。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自己坐在那排椅子上看着出口等了整整一天,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没有等到一条消息。那时候她想,如果他能出现,如果他能站在她面前,她什么都愿意原谅。可现在他真的站在她面前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站在原地,可他已经走了好远好远的路来到她身边。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哑:"那你重新跟我打个招呼。"
顾清怔了一瞬,然后退后半步,站直了身体。他清了清嗓子,伸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像很多年前那个隔着屏幕、忐忑不安地发送出第一句"你好"的少年一样:"你好。我叫顾清。可以认识你吗?"
凌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一起掉下来了。她使劲点了点头,又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鼻音却清亮亮的:"可以。我叫凌云。"
顾清看着她那个又哭又笑的表情,也笑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她:"那,以后请多指教。"
凌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绘图留下的痕迹。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温热热的。他收拢手指,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不紧不松的力道,刚好让她挣脱不了,又不会觉得被握得太紧。
"以后,"顾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东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只要叫我一声,我一定在。"
凌云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掉了一颗眼泪。她用力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京的夜空是一种很深很沉的蓝,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成暖黄色的长河。顾清牵着她沿着机场外面的步道慢慢走,谁都没有说话,可谁也没有松开彼此的手。
凌云走到那排她当年坐过的椅子前面停住了脚步。这么多年了,机场内部的布局早就翻新过几次,那排椅子已经不在了,换了新的款式,颜色也不一样了。可她就是知道,就是那个位置。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顾清:"你那时候穿了几件衣服?"
顾清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就穿了一件毛衣。连羽绒服都没带。下了飞机冷得整个人都懵了。"
"你不提前看天气预报吗?"
"看了,但是南方人对零下十几度没什么概念。"顾清摸了摸鼻子,自己也觉得好笑,"以为毛衣就够了。"
凌云想象了一下他穿着薄毛衣站在北京零下十几度的机场里、冻得脸色发白的样子,心里忽然又酸又软。她伸手抓住他外套的衣襟,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以后冬天出门记得多穿一点。"
顾清低头看她,笑意从他眼睛里溢出来:"好,听你的。"
两个人又在机场外面待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跑道上一架飞机缓缓滑行、加速、抬头、升空,机翼上的灯在夜空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慢慢升起来的星星。
"顾清。"
"嗯?"
"等我们回去,你把那箱千纸鹤抱到我家来。"
"怎么了?"
"我那个心愿,觉得可以许了。"
顾清转过头来看她,夜色里他的眼睛亮得像刚被点燃的灯芯。他低头凑近她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更多的期待:"什么心愿?"
凌云踮起脚尖,凑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是给你的。是给上帝的。"
说完她转身往机场出口方向跑了两步,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夜色里亮晶晶的,跟多年前他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她的词时想象过的笑容一模一样。
顾清站在原地看着她,愣了两秒,然后笑着追了上去。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北京干燥的、属于冬天的凉意,可他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一整个夏天。
回上海的飞机上,凌云靠着顾清的肩膀睡着了。她的呼吸绵长均匀,睫毛在机舱昏黄的灯光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影子。顾清没有睡,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他决定去北京找她的夜晚——那时候他坐在宿舍的椅子上,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然后鬼使神差地订了一张机票。那时候他不知道她会来,甚至不确定自己去了能做什么。可他还是去了。
现在他知道她去了。他们就差那么一点点就遇上了。可也正是差的那一点点,让他们多走了这么多年的弯路,才终于在另一座城市、另一段时光里重新站到了彼此面前。
他轻轻抬手,把她脸颊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凌云在睡梦里微微动了动,往他肩窝里又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小猫。顾清弯了弯嘴角,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然后闭上眼睛,靠着她的脑袋,慢慢地也睡着了。
窗外,夜空一片沉静,云层在月色下面铺成一望无际的银白色的毯子。飞机平稳地向南飞去,载着两个终于重新相遇的、疲惫又安心的人。